几日之后的清晨,秦胤刚一推开槐字三号的院门,就听见了一阵狼吞虎咽的声音。
那条蔫土狗,正趴在院子当中的一只大瓷盆前,埋着头,吃得昏天黑地。瓷盆里头,是他今早出门前,特意去清澜宴拎回来的两斤炖牛腩。
此刻,那两斤牛腩,连汤带肉,已经见了底。
那狗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着盆沿,舔得瓷盆在地上哐当哐当地打转。舔干净了,它才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秦胤,喉咙里发出一阵讨食的呜咽。
秦胤站在门口,看着那只被舔得锃亮的空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畜生,自打在普光寺显了本相,胃口就跟那三丈高的黑獒本相一个样了。从前一天一顿就能打发,如今一天三顿,顿顿见肉,还嫌不够。
寻常的肉食,还填不饱它。前两日他猎鬼回来,那狗围着他打转,鼻子一个劲地往他身上凑,分明是惦记上了他身子里那点鬼气。秦广王说过,这镇狱凶犬的残魂,靠寻常食物长不快,得拿鬼气和鬼晶喂,才能一点点把那尽失的修为,找补回来。
鬼气他自己都不够花。鬼晶是鬼修邪修间的硬通货,一颗能换一笔不小的钱。
拿鬼晶喂狗。
秦胤摸了摸袖中那枚虚鼎储物的阴司令,里头还躺着些在之前用黑罴内丹换的鬼晶。他盘算了一下喂狗的速度,再盘算了一下自己那见底的钱包,那点心疼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养这么一条狗,比养个祖宗还费。
“呜。”那狗又叫了一声,可怜巴巴地。
“没了。”秦胤言简意赅,“晚上再说。”
那狗失望地耷拉下脑袋,趴回了空盆边,用一种“主人好抠”的眼神,幽幽地看着他。
秦胤没理它。他进了屋,从墙角的帆布袋里,取出了那件大氅。
黑罴皮的大氅,在普光寺被炮烙之火燎得不成样子。通体玄黑的兽皮上,焦黑的裂口一道连着一道,下摆烧没了一大截,内衬那一圈用银线绣的、能吸纳阴气的符文,也断了大半,再不复当初那股温吞渡阴的妙用。
秦胤把它平铺在桌上,指尖捻着那烧焦的边缘,沉默了片刻。
这件大氅,是夔州异管局的师傅,用那头得道黑罴的皮,连夜赶制的,符文加身,正合他这具半人半鬼的体质。这样的好东西,市面上买不着,便是花钱,也没处花。
如今烧成了这样。
他这个一向对身外之物不上心的人,竟也生出了一丝实打实的肉痛。这大氅缓吸阴气、温养他这具身子的用处,是实打实的好处。坏了,就少了一桩养身子的进项。
“主上为何叹气?”
一道恭谨柔婉的女声,从院中传来。
秦胤抬眼。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一身月白衣裙,眉眼温婉,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阴柔气息。
是腥风。
明秋月,秦胤给她改的名。一只夜巡的伥鬼,二阶中期,三百年的道行,归顺于他之后,便代行那夜游神之职,巡着黑雨镇方圆三十里。她生性恭谨守礼,是个标准的文官做派,平日里不显形,今日见主上回来,又似有心事,才现了身。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件烧坏的大氅上,了然了几分。
“主上心疼此物。”她轻声道,盈盈一福,“婢子倒有一个法子,或可解主上之忧。”
秦胤看着她。
“你说。”
腥风走上前,并未去碰那大氅,只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虚虚地点在那断裂的符文之上。
“此氅以得道黑罴之皮所制,皮中残留着那黑罴一身的煞气,又有异管局的符文牵引,本就是个绝佳的养鬼的器物。”她柔声解释道,“婢子是伥,身躯早已不存,只余一缕魂魄,平日里居于黑雨镇的阴气里。”
“婢子斗胆,想求主上准许……让婢子,附于这件大氅之中。”
秦胤的眉梢,动了一下。
“附进去,有什么用处。”
“用处有三。”腥风显然早已想好,不疾不徐地道,“其一,婢子附于氅中,可日夜以自身阴气,温养、修补这破损的皮毛与符文。要不了多久,这大氅,便能恢复如初,甚至比从前,更胜一筹。”
“其二,婢子在氅中,可时时为主上吸纳四周的阴气,渡入主上体内。比从前那死物的符文,要灵活得多,也精纯得多。”
“其三……”
她顿了顿,那温婉的脸上,露出一丝小心翼翼的、邀功般的神色。
“婢子可凭主上的心意,让这大氅,随时隐于无形,或显于人前。主上若不愿惹人注目,它便如寻常衣物,藏于无形。主上若要……”她斟酌着用词,“若要现一现威仪,婢子便可催动氅中阴气,让它无风自动。”
秦胤沉默了片刻。
这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一件烧坏的大氅,腥风非但能替他修好,还能让它从一件死物,变成一件能养身、能藏形、能耍……能现威仪的活物。而腥风,也能借这黑罴皮中的煞气与符文,多一处温养魂魄、修行精进的好去处。
对他,对她,都有好处。
“可。”秦胤只吐出一个字。
腥风眼中一亮,盈盈拜倒。
“婢子,谢主上成全。”
她的身形化作一缕极淡的月白色烟气,缓缓地,没入了那件平铺在桌上的大氅之中。
那件焦黑破败的大氅,无风自动,轻轻地颤了一下。紧接着,一层极淡的月白色光晕,在那玄黑的兽皮上流转开来。肉眼可见地,那一道道焦黑的裂口,开始以一种极缓极缓的速度,往一处愈合。断裂的银线符文,也有一缕缕阴气萦绕着,缓缓地,重新勾连。
“此氅破损太重,”腥风的声音,从那大氅中幽幽传来,比方才更轻柔了几分,“婢子需些时日,方能将它彻底修复。”
“不急。”秦胤道。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那件正在被一点点修复的大氅,识海里,那位老阎罗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伥鬼,倒是个伶俐的。”秦广王道,“三百年的道行,二阶中期。”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秦胤却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
“一只伥鬼,以恐惧为食,三百年来不敢害人性命,一点一点,熬到二阶中期。”老阎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这已是它这等出身的鬼物里,极难得的勤勉与造化了。”
“三百年。”秦广王缓缓道,“你猜,寻常一只伥鬼,从成形到二阶中期,要熬多久?”
秦胤没说话。
“多的是熬了三百年,还在一阶徘徊的。”老阎罗道,“她这三百年,走得已经算快了。”
秦胤的目光,落在那件大氅上。
三百年。腥风熬了三百年,才到二阶中期。而他,三个月,从三阶到五阶初期。
他忽然又想起了昨夜,秦广王在猎鬼时说的那番话。寻常人修行,像爬一道极缓的坡,一年挪一寸。腥风这三百年,便是那道缓坡最真切的注脚。一只勤勉的鬼,倾尽三百年的光阴,也不过在那道坡上,往上挪了那么一小段。
而他走的,是悬崖。
他这三个月,每一步,都踩在魂飞魄散的边缘上。他用别人惜命的工夫,去赴死,再从死地里,把那一份份丰厚的馈赠,抠回来。
快,是用命换的。
他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腥风的慢,是因为她惜命,三百年来谨小慎微,不敢越雷池一步。而他的快,是因为他这具半人半鬼的烂命,本就一只脚踏在死地里,他无所谓再往里多探一步。
各有各的活法。
他这条路,旁人羡慕不来,也走不了。
那只吃空了盆的蔫土狗,不知何时溜达进了屋。
它对着那件无风自动、泛着月白光晕的大氅,好奇地歪了歪脑袋,凑上去,用鼻子嗅了嗅。大氅里的腥风像是被它拱得有些无奈,那月白的光晕轻轻地荡了一下,像是在驱赶它。
那狗被那阴气一激,打了个激灵,悻悻地缩回了脑袋,转头又用那副可怜巴巴的眼神,瞅向了秦胤。
“呜……”它又叫唤上了,分明还惦记着晚饭。
秦胤瞥了它一眼,正要开口。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停,似乎有人探头探脑地,朝院里张望了一眼,随即又匆匆地,退了回去。
秦胤端着茶的手,顿住了。
他这具五阶初期的身子,感官敏锐到了极点。那院门外的人,气息收敛得不算高明,是个修行的路数,带着一丝异管局特有的铁器与符纸混杂的味道,却又比寻常异管局的外勤,多了几分鬼鬼祟祟的探究。
识海里,秦广王也来了精神。
“有客。”老阎罗慢悠悠地道,“而且,不止一个。”
秦胤放下茶杯,望向那虚掩的院门。
他刚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