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剑南州的第二天,秦胤就饿了。
不止是肚子饿。是身子里那点鬼气,见了底。
普光寺一战,千僧愿力把他那具油尽灯枯的躯壳填得满满当当,可愿力终究不是鬼气。这半个多月,那一缕缕被涤荡过的清正之力,在他魂魄深处,沉淀成了金色的种子,撑着他无餍之后的那一丝理智,却撑不住他这具半人半鬼的身子日常的消耗。
吞了宋帝王的神格,常态破到五阶初期,是好事。可身子的胃口,也跟着水涨船高。从前三阶巅峰的躯壳,十天半个月不进鬼食还撑得住。如今这五阶初期的身子,鬼气消耗快了何止一倍。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万人坑。
黑雨镇后山的万人坑,亡灵盘踞,阴气深重,是天然的补给之地。可他在那儿盘膝坐了一个时辰,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慢了。
那片亡灵的阴气虽厚,却散,要一丝一缕地引进体内,再炼化成自己的鬼气,慢得像拿汤匙舀干一口井。他这五阶初期的身子,等他在这儿坐满它需要的量,怕是要耗上十天半月。
识海里,秦广王慢悠悠地开了口。
“嫌慢,就去寻鬼将。”老阎罗道,“那万鬼之主麾下数万亡灵,匀你一些精纯鬼气,旬日便能补满。它断不会推辞。”
秦胤睁开眼,没应。
他确实可以去找鬼将。鬼将欠他人情,要它麾下的亡灵供养一些鬼气,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他不想。
鬼将那点供养,是要还的。他秦胤这辈子最清楚一件事,欠债要还。普光寺那一千条命的债,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想再为了省这点工夫,去鬼将那儿,添一笔新的人情。
能自己挣的东西,他从不愿伸手去借。
“我自己解决。”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脚边那条蔫土狗仰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片亡灵盘踞的万人坑,似乎在疑惑自家主人放着现成的不吃,要去折腾什么。
秦胤想到的法子,是阴司令。
他在城郊一处僻静的桥洞下停住脚,从袖中取出那枚漆黑古朴的令牌。指尖注入一缕鬼气,那令牌上便浮现出淡淡的红光,红光散开,化作一片以他为中心,囊括方圆数里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图景。
图景里,有几点幽幽的红芒。
那是鬼物的所在。
这是阴司令认主之后,他慢慢摸索出来的用法。秦广王能感知方圆数里的鬼物,却只给得出个模糊的方位,说不真切。而这枚阴司令,却能将那模糊的方位,落成一个个清晰的坐标,像一张活地图,把四周每一缕游荡的鬼气,都标得明明白白。
一个负责给个大概,一个负责精确指路。
“东南三里,水沟边,一只游魂。”秦广王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怨气不重,是个寻常的孤魂野鬼。”
秦胤看着令牌上那一点红芒,确认了方位。
“走。”
他披上那件烧得破破烂烂的黑罴皮大氅,牵着狗,朝东南方向去了。
猎鬼这种事,于如今的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一只寻常的游魂,他常态都不必动用刑器,一缕鬼气压过去,便能将它的魂魄定住,再吞了。
可一路走,一路猎,他心里那点对自己的疑惑,反倒越来越重。
从他被异管局盯上,到如今普光寺扬名,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他从一个连三阶游魂都要靠陷阱、靠环境才能勉强对付的废躯,一步一步,吞鬼、吞龙、吞狐火、吞阎罗神格,硬生生走到了五阶初期,可越阶战六阶的地步。
他原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活下去,变强,吃东西,这是他唯一的念头,他只顾着往前走,没工夫回头看自己走了多远。
直到普光寺那一战,他亲眼见了那满场的修士。
那些道门的修士,那些异管局的外勤,那个青风山的掌门师弟,一个个看着都比他年长,修了大半辈子,也不过三阶、四阶。而那个一掌就能平了金虎山一座宫殿的周扶南,五阶中期,已是那满场正道里,数得着的顶尖人物。
秦广王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难得的没有用那副倨傲的腔调。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老阎罗缓缓道。
秦胤没否认。
“确实很快。”秦广王只吐出一个字,那语气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快得像妖孽。”
“孤在地府千年,见过的修行者,何止上万。”老阎罗道,“寻常人,修到三阶,便要苦熬十年。四阶,二十年。五阶,半生。那些个名门大派里,压箱底的老怪物,活了一两百岁,也不过五阶、六阶,便已是能镇压一方的人物了。”
“他们修行,像是在爬一道极缓的坡。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熬资历,熬岁月,一年挪一寸。”
“可你不一样。”
秦胤停下了脚步。
东南三里的那条水沟,到了。沟边那一点幽幽的红芒,正是那只游魂。它察觉到秦胤身上那股恐怖的气息,瑟瑟发抖,想逃。
秦胤随手一引,一缕鬼气将它定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吞,只是看着那挣扎的游魂,听着识海里那位老阎罗的话。
“你走的,不是坡。”秦广王的声音一字一句,“是悬崖。”
“狐火中你差点神魂俱焚,万人坑里被困得险些魂飞魄散,金虎山地宫里被鬼龙险些焚成灰烬,普光寺中你那两次无餍,哪一次,不是把自己逼到了三魂濒散、七魄将崩的死地?”
“旁人修行,是求一个安稳。你修行,是每一次,都是跳进死亡的深渊里,再从深渊之中,求得一线生机。”
“而你每一次,从那死地里爬回来,这天地,便会给你一份馈赠。”老阎罗道,“你在生死边缘挣扎得越狠,离死越近,爬回来之后,那份馈赠,就越丰厚。”
“你这三个月走完的路,旁人,要用三十年,三百年。”
“你不是天才。”
“只因你不怕死。”
秦胤沉默着,将那只定住的游魂,一口吞了。
一缕微薄的鬼气,融进了他的身子。
他懂了。
他这一身越阶而战的本事,不是凭空来的,不是什么天生的造化。是他这条烂命,一次又一次,押在死亡的赌桌上,赢回来的。
他不怕死。准确地说,他这具半人半鬼的身子,本就一只脚踏在死地里,他比谁都熟悉死亡的味道。所以旁人不敢去的地方,他敢去。旁人求生不得的绝境,反倒成了他突破的阶梯。
这是他的命数。也是他活下去的本钱。
一只游魂的鬼气,杯水车薪。
秦胤重新取出阴司令,注入鬼气。令牌上的红芒图景再度展开。
“正北五里,一座废弃的纱厂,两只游魂,一只凶煞。”秦广王道,“那凶煞,四阶中期,怨气颇重,在那厂里害过人。”
秦胤的脚步,顿了顿。
四阶中期的凶煞。
搁在三个月前,这是他想都不敢想、必须绕着走的存在。可如今,他常态便是五阶初期,杀一只四阶中期的凶煞,如杀鸡。
“去。”他道。
牵着狗,朝正北而去。
一路上,他猎了那两只游魂,最后,在那座废弃的纱厂里,寻到了那只凶煞。
那凶煞化形成一个吊着脖子的女工,披头散发,怨气冲天,见了秦胤,凄厉地嘶吼着扑了上来。
秦胤连秦王剑都没出。
他抬起手,那六颗悬浮的黑铁龙头中的一颗,无声地飞出,一口咬住了那凶煞的脖颈。幽蓝的鬼火轰然窜起,那四阶中期的凶煞,连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在那口火里,焚烧、溃散,被他尽数吞下。
这一口,相当美味。
四阶中期的凶煞,怨气凝实,鬼气精纯,远不是那几只游魂能比的。一口下去,他身子里那见了底的鬼气,涨了一大截。
秦胤舒了口气。
这法子,行得通。
借阴司令探鬼,自己出来猎,既不必在万人坑那儿干耗十天半月,也不必去欠鬼将那一份人情。剑南州地界广,鬼物不算少,他这一路猎下来,要不了几天,就能把身子补满。
自己猎的东西,吃着踏实。
吞了那只凶煞,秦胤却没急着走。
他站在那座废弃纱厂的天井里,望着头顶那一方被夜色填满的天,识海里,那只刚刚吃饱的、心满意足的念头,忽然冷了下来。
他想起了普光寺。
想起了那一千个,把自己变成鬼物、饲进他身子里的和尚。想起了空相魂飞魄散前那一句“千年的愿力,就是老僧送您的礼”。
那笔债,他记着。
他也记着,那笔债的根子,在哪儿。
血魔没死。
普光寺一战,他斩了三百邪修,杀了一尊阎罗,逼退了苦海。可那头镇在井底,千年都杀不死的血魔,还好端端的镇在那口井里。封印是稳住了,可只要它还在,只要那道封印还在一代一代地损耗,迟早有一天,会再来一群闻着腥味的东西,再演一遍普光寺的惨剧。
到那时,还有谁,来当第二个普光寺?
“你在想那血魔。”秦广王道。
“嗯。”秦胤应了一声,“它杀不死。为什么。”
识海里,老阎罗沉默了片刻。
“孤在普光寺时,只够得着它漏出来的一缕腥气,探不真切。”秦广王缓缓道,“但孤知道一件事。一头六阶巅峰的魔物,被人镇了千年,杀了千年,却次次都能从重伤里活过来。这世上,能让它如此续命的东西,绝不简单。”
“你若真想一劳永逸,根除此患……”老阎罗顿了顿,“便得先弄清楚,它那条命,究竟是续在了什么东西上。”
秦胤望着那一方夜空,没有说话。
他活了两世,做事从不做半截。
既然这笔债的根子在血魔身上,既然他不想再见第二个普光寺,那这头镇了千年的魔物,他就得弄明白。
它为什么杀不死。
以及,怎么才能把它,彻彻底底的,杀死。
夜色深沉,一人一狗的身影,没入了纱厂的黑暗里。
脚边那条蔫土狗,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心思的变化,蹭了蹭他的裤腿,低低地,呜咽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