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蹲在老二家门口蹭树荫剥花生,就听见偏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大耳刮子。
紧接着是三媳妇那尖得像刀子划玻璃一样的骂声:“要死死远点!一天到晚死躺在屋里,喘气比拉风箱还响!这破布留着给你爹招魂呢?老娘拿去擦泔水缸都嫌烂!”
啪的一声,一团黑乎乎、泛着一股霉烂恶臭的旧布料从偏房门洞里扔了出来,直接砸在院里的泥地里。
我当时就坐在离门口不到两步远的地方,那股子味儿扑鼻而来——不是普通放久了的霉味,是一股子尸气混着樟脑丸、又在水里泡烂了的腥馊味。
那是赵老太的寿衣。
当年她老伴走得早,留下这么一件青黑色的绸缎夹袍,做工粗,但好歹是张罗过白事的东西。赵老太把它当宝贝,一直压在破木箱底,就想着自己走的那天能穿得整齐点。可三媳妇嫌这东西放在家里占地方、招邪气,趁着老太太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硬是把箱子撬开,把这件寿衣扯出来当了抹布。
赵老太颤颤巍巍地从偏房爬出来。
她是真用“爬”的。八十多岁的人了,下半身瘫了半年多,两条腿像两根干枯的柴火棒,在泥地里拖出两道深沟。她那双手指头全变形了,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抠着地上的泥巴,一步一步挪到那团湿漉漉的破布前,抱着它,嘴唇哆嗦着,连哭都哭不出声,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痰鸣音。
三媳妇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半碗猪食,啐了一口痰:“看什么看?要不是看在我家老三在外头挣不出几个钱,谁稀罕收留你这老不死的东西?大老远跑我家来要饭呢!”
我看着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小声念叨了一句:“三嫂,这好歹是老太太给自己留的底子……”
“关你屁事!”三媳妇猛地回头瞪我,“你家粮多,你领你家养去啊!老老大说家里孩子多供不起,老二说自己有腰病干不了活,把这老货像甩鼻涕一样甩给我们家!我们收留她就算够对得起老天爷了!”
我没敢再接话。在咱们这村里,不孝顺的人多了去了,可像赵家这三个儿子做得这么绝的,少见。
赵老太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儿子。咬着牙供大儿子娶了媳妇,卖了祖屋给二儿子盖了砖房,最后小儿子跑去外地打工,她硬是用双手给小儿子凑了路费。可到了老了,病倒在床上,三个儿子却像打盲乒乓一样,把她推来推去。
大儿子说:“我家四个闺女一个小子,嘴多,养不起。” 二儿子说:“我这腰一到阴天就疼,顾不上。” 小儿子最绝,一年到头不回来,一打电话就哭穷,把赵老太接过去,也只是塞在堆柴火的偏房里,一天给一碗馊稀饭。
那天下午,赵老太的高烧就没退下来。
我知道她快不行了。老人家躺在破草席上,抠着我的袖子,那双手冰得像刚从地窖里刨出来的石头。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混浊的黄水,声音细得像蚊子嗡嗡:“大……大侄子,给你哥他们带个话……给我……给我买套新衣服吧……旧的被拿去擦缸了……我不穿破的下地……见着你叔,我没脸……”
我听得心里发酸,转身就跑到大儿子家。大儿子正坐在院子里喝白酒、嚼花生米,听我讲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买新寿衣?她倒想得美!”大儿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啐了一口,“一套新寿衣好几十块钱!人都要死了,穿什么不是穿?穿金戴银埋进土里,能变成金子啊?拿两张破席子一卷不就得了!”
“可那是你娘啊!”我急了。
“少他妈在我这儿装圣人!”大儿子斜着眼看我,“你有本事你出钱!不出钱就滚蛋,别耽误我喝酒!”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我只是个外人,又能怎么办?
那天晚上,赵老太咽气了。
死的时候,眼睛睁得老大,死死盯着屋顶那根横梁,两只手死死抓着那块被三媳妇当抹布擦得破破烂烂、沾满脏油的旧寿衣。
三个儿子赶过来的时候,屋里连一盏油灯都没点。
大儿子嫌买棺材贵,跑去隔壁村借了一口人家停在祠堂里备用的旧杉木棺材。那棺材本是给别人家准备的,尺寸小了一截。老二和老三为了省钱,连一件像样的布料都没给老太太买,直接从偏房拉过来一床盖了十几年的旧棉被。
那棉被棉花全都板结了,泛着一股子尿骚味和脚臭味。
三个大男人,硬生生把赵老太蜷缩着的尸体用旧棉被裹了裹,像捆烂菜一样用麻绳一扎,塞进了那口借来的旧棺材里。棺材盖合上去的时候,因为尸体太硬塞不进去,大儿子甚至整个人跳到棺材盖上,狠狠跺了脚,才听见“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盖子才勉强合上。
“赶紧埋!赶紧埋!”大儿子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别耽误我明天去镇上干活,迟到了扣工钱!”
下葬那天,没有哭丧的,没有纸钱,连一串鞭炮都没放。
三个儿子抬着棺材往山上走,像扔垃圾一样把赵老太埋在了荒山上一个浅坑里。填土的时候,大儿子还一边刨土一边骂:“生前折磨人,死了一样费事,真他妈晦气!”
我站在远处的坟头看着,心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往脊梁骨上冒。
村里的老人都说,人死的时候,如果穿着破烂、带着气下地,那是最凶的。赵老太带着满身的屈辱和那一床尿骚味的旧棉被下去了,这事儿,怕是完不了。
头七还没到,死人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大媳妇在自家院子里晒衣服。
秋天的高阳照在身上本该暖和,可大媳妇晒着晒着,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霉味。那味儿太冲了,就像是几十年没见天日的死人衣服在水里泡烂了发出来的臭味。
她皱着眉头回头一看。
阳光下,晾衣绳最中间,赫然挂着一件青黑色的布衫。
布衫湿漉漉的,正滴答滴答往地上滴着黑水。衣服的式样粗笨,领口还留着几道抠破的痕迹——正是赵老太生前那件被三媳妇当抹布、后来又被扔掉的旧寿衣!
大媳妇当时就吓得尖叫了一声,脸色惨白:“这……这东西怎么在这儿?!”
大儿子听到声音跑出来,看到那件衣服,脸色也变了,但他嘴硬,瞪着眼睛骂:“鬼叫什么!指不定是哪个缺德的恶作剧!拿去烧了!”
大媳妇哆哆嗦嗦地拿火钳把那件寿衣夹下来,扔进院子里的火盆里,泼上海椒秆和干柴,点了一把火。
那火烧得邪门。
按理说一件湿布衣服,烧一会儿就变成灰了。可那件青黑色的寿衣在火里烧着,竟然发出一阵阵像人皮被烫缩时“吱吱”的响声,还伴随着一股浓烈无比的焦臭味。火盆里的火足足烧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天亮,火星子才灭透。
大媳妇以为没事了,抹着冷汗准备回屋睡觉。
可当她推开自己卧室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瘫在了地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卧室的门框上方,正整整齐齐地挂着那件青黑色的寿衣。
衣服上甚至连一点火烧的痕迹都没有,依旧湿漉漉的,领口处滴下来的黑水,已经在卧室的泥地上滴出了一小摊发霉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