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憋屈多些,还是恼火多些。
“大观园里住了那么多姐妹,凭什么就赶我走?”
林黛玉听了这话,眼睛倒是一亮。
她住的潇湘馆,离三哥哥的院子最近。
要是贾宝玉搬出去,那贾玦自然会住进来。
往后能常见着三哥哥,光是想想就让她高兴。
贾玦听见贾宝玉问话,只斜了他一眼。
“大观园是我掏钱建的,我说你没资格住,这话能不能行?”
“要不要我帮你把东西全扔出去?”
这两句话甩出去,贾宝玉脸面算是丢干净了。
一时半会儿,他憋不出一个字来。
王夫人瞧见儿子吃了瘪,也没吭声。
眼下贾玦看着比以前还硬气,最好是别招惹。
贾母听贾玦这么不客气地说宝玉,脸色沉了沉。
但她也没张嘴。
好像是默认了。
贾玦看荣国府这些人识相,刚要走。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压人的气势。
“去边疆打了一仗,回来就摆这么大架子,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吧?”
“就算领了个爵位,说到底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货,只会欺负老的小的。”
贾玦抬头,瞧见王子腾领着随从进来了。
真没想到,靠着贾家才爬起来的王子腾,居然跑来搅浑水。
贾玦对王子腾没什么好脸色。
两年前,这家伙抢了本该是他的人情。如今跑他跟前耍威风来了。
王子腾跨进荣庆堂,先朝贾母行了个礼。
“给老太太问安了。”
他像没看见贾玦一样,身后随从却冲贾玦嗤笑了一声。
贾玦身后的许褚瞧见了,大步跨上前。
那随从见有人靠近,连忙拔剑。
但手被许褚攥住了,怎么使劲都拔不出来。
许褚单手压住对方胳膊,嗓门子吼得震天响。
“你笑什么!”
许褚的本事,王子腾心里有数。跟他去边关的时候,这随从就没离过身。如今倒好,让贾玦身后那个粗汉子给拿住了,脸上实在挂不住。
瞥见随从憋得脸发紫,王子腾只好放软了语气:“玦哥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收了吧。”
话落,他朝随从使了个眼色,这场闹剧才算打住。
贾玦见王子腾这副做派,也不想把场面弄得太僵,转头冲许褚点了点头。许褚退回来,站到他身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可王子腾那话,贾玦听着扎耳朵。
他盯着王子腾,一字一顿地问:“舅舅刚才那话,几个意思?”
“大观园是我的,还要我让出去不成?”
“两年不见,舅舅官当大了,脾气也见长。”
王子腾脸色当场就沉了。
这小子,给脸不要脸。一个龙禁尉统领,光杆司令一个,充其量就是个空衔。论爵位,自己是伯爵,他不过是个子爵,哪来的底气跟自己叫板?
王子腾阴沉着脸,话里带着冷:“玦哥儿,听说你从边关回来得了圣眷,我本来还挺替你高兴。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你这张嘴,可不太尊重长辈了。”
贾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舅舅这话从何说起?今天我来的事,跟长辈不长辈没关系。”
“我就说大观园。我自己掏银子修的园子,结果不能住,我钱扔着玩的?”
“地契在我手上,就是闹到宗人府去,我也能掰扯几句。”
这一番话下来,贾玦半步不退,反倒压了王子腾一头。
王子腾心里骂了一句小畜生。两年不见,这小子涨进太快,有了官职爵位傍身,跟以前那个白丁判若两人。两年前,贾母还能拿孝道压他,如今分了家,人家根本不靠荣国府吃饭,干干净净,毫无牵挂。
王子腾还没来得及开口,贾玦又缓缓补了一句:“边关那阵子,还得谢谢舅舅惦记着。”
话是谢,可语气里半点谢意都没有,反倒透着一股阴冷。
王子腾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那件事……他做得够隐秘了,贾玦不可能查出来。八成是诈他。
他板起脸,正要开口——
玦哥儿,你这话说得可就怪了。
咱都是自家人,按道理你守边关,我多少该照应点儿。但你刚才那意思,我是真没琢磨透。
边境那边的事,我哪儿插得上嘴啊。
王子腾心里门儿清。他一个在京城当差的,要是敢伸手管边关的事,那就是往隆正帝枪口上撞。
他没那么傻。
死不认账就完了。就算贾玦手里真捏着什么证据,也动不了他。
朝堂上那些勾当,哪儿能跟小孩过家家似的。
讲的全是利益。
就连隆正帝自己,也不敢随便砍大臣的脑袋。
这叫君臣之间的平衡。
贾玦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王子腾这话糊弄鬼呢,但他不急。
日子还长,他有的是功夫跟这位舅舅慢慢耗。
嘴角一挑,贾玦开口了:“舅舅,大观园那档子事,您怎么看?”
他在等。
等着王子腾自己踩坑。
隆正帝今天在养心殿那出戏,甭管真假,摆明了是想拉拢他。而王子腾对隆正帝来说,也是颗重要棋子。
今儿个王子腾要是敢说一句不好听的,贾玦立马就能拉上牛继宗那帮人,给皇帝上眼药。
他们这些小辈分量是轻,可背后站着的开国功臣一脉,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子腾盯住贾玦脸上的笑,后背突然一凉。
混了这么多年官场,他直觉这笑里藏着刀。
要不然这小子说话不会是这个调调。
大观园的事听着简单,王子腾却怎么都想不透。
他现在执掌京营,皇帝又这么看重他,实在想不出贾玦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保险起见,他还是不打算掺和。
“玦哥儿,你既然有凭证,只要宗人府认了,那自然就是真的。”
说完还打了个哈哈,想冲淡荣庆堂里的僵劲儿。
贾玦听完,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滑得跟泥鳅似的。
不上套,确实是件可惜的事。
“既然舅舅您都发话了,那我明儿个就搬进大观园住。”
“在边关熬了两年,差点没把我这条命搭进去。”
声音里透着遗憾。
王夫人脸色一下就白了。
把亲哥都搬来了,还是治不住贾玦。
算了,只能让宝玉忍忍了。
贾宝玉急了,刚张嘴喊了声舅舅,就被王子腾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几个人正说着话,赖升从外头进来了。
“老太太,西边那府里,现在的主子是玦三爷。”
赖升一抬眼,瞧见贾玦站在那儿。
他赶紧弯下腰,脸上堆满笑:“三爷,您可在这儿呢!”
“真没想到,您不光拿了爵位,还当了龙禁尉的统领,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
贾母听了这话,表情更古怪了。
这孙子真有本事,戍边回来得了爵位,愣是一个字没提。
住进西府的事,也半句没说。
这回可是实打实的扮猪吃老虎。
赖升刚想凑过去,许褚横过陌刀,挡在他面前。
那刀片子一亮,赖升吓得缩了缩脖子,闭嘴不敢吭声。
荣庆堂里静了几秒。
贾母冲赖升招招手:“你去西侧门处理下,让那些看见刚才事儿的仆役把嘴闭紧。”
赖升连忙应声。
可他心里犯嘀咕,西侧门到底出了啥事,老太太亲自吩咐他跑一趟。
“玦哥儿,这真是好事。如今西府你住进去,荣宁街这两座宅子,到底还姓贾。”
“虽说分了家,荣国府这边要是有事,你得多帮衬着。”
贾母脸上挂笑,冲贾玦说道。
好像刚才大观园那场争执压根没发生过。
贾玦没接话,转头问王夫人:“二太太,我戍边回来,陛下御赐了子爵,可不是没爵位的人。”
“也不是你嘴里那个倒霉蛋。”
王夫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昨天她还说贾玦戍边两年没捞着爵位,今天人家就顶着子爵过来,啪啪打脸。
这脸打得,真是尴尬到了骨头里。
贾玦那几句话一出口,贾母脸上也挂不住了。
真没想到,贾玦出去戍边一趟,竟能捞个爵位回来。
这会儿贾母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样,就不该为了大观园的事,把贾玦得罪成这样。
“宝玉啊,我最近倒是常惦记你。明天你还是搬回荣国府吧。”
“到底是年纪大了,喜欢你们这些小辈在身边陪着。”
“颦丫头,你也一块儿搬回来。”
贾母转头,对着宝玉和黛玉轻声说。
眼下这局面,贾母已经兜不住了,只能给宝玉找个台阶下。
贾宝玉听了这话,脸色灰败,点了点头。
大势已去,大观园的事已经板上钉钉。
连舅舅王子腾来了都没辙。
贾宝玉只能弯腰应下。
可林黛玉脸上有点犹豫。三哥哥只说让宝玉搬出院子,好像没让她也跟着搬。
林黛玉咬着嘴唇,走到贾母跟前,身子微微朝前一倾。
“老太太,我想住大观园,那地方漂亮。”
贾宝玉脚底一晃,脑子发懵。
他做梦都没想到,林妹妹会主动提这个。
一时间,宝玉的眼神都散了。
贾母听完黛玉的话,愣了一瞬。
她扭头看向贾玦,眼神明显是在问。
你什么意见?
贾玦扫了眼黛玉,开了口。
“颦儿妹妹想住园子,我巴不得呢。让宝玉搬出去,是没办法的事。”
“姊妹们都到了该说亲的岁数,总不能让他一个大男人在园子里瞎折腾。”
“我也是替荣国府的脸面着想。”
王夫人脸当场就黑了。
她儿子住大观园就是败名声?
你贾玦倒好,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刚才贾玦那一通表演,已经把荣庆堂的人都镇住了。
一时间没人敢吭声。
林黛玉走到贾玦面前,弯腰行了个礼。
“多谢三哥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