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高考第一天。
许大茂天没亮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窗外麻雀在槐树枝上扑棱翅膀的声音,然后翻身坐起来,把昨晚摆在桌上的准考证、身份证、钢笔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钢笔灌满了墨水,笔尖在废纸上试过,出水很顺。准考证上的照片是上个月在厂里照的,黑白一寸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把东西收进书包,书包上挂着何雨水昨天送的小布包,红绳系着的铜钱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撞在拉链头上,叮一声极轻极脆。他把书包背好,推门出去。
院里很静。晨雾还没散,槐树叶子在薄雾里绿得发暗。他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刚沏好的姜糖水。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缸子递给他,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那只手的指腹上有针线磨出来的老茧,碰到他脖子时有点糙,但很暖。
“妈,我走了。”
“考完早点回来。晚上给你包饺子。”
许大茂接过缸子一口一口喝完,把缸子还给她,然后转身往院外走。走到月亮门前回头看了一下,他妈还站在门口,两只手交叠在围裙上,晨雾把她花白的头发打得微微发潮。她没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一棵老树扎在院门口,稳稳当当。
考场设在城东那所中学,就是三个月前他考高中同等学力认证的同一间教室。窗户上还糊着旧报纸,头顶那盏日光灯还是轻轻晃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许大茂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钢笔、铅笔、橡皮、三角板一样一样码在桌上,然后闭上眼睛调息。太元桩的气感不用刻意去找——气从涌泉起沿督脉上行,周身循环像呼吸一样自然。他把心跳压到跟考场墙上那座老挂钟一样的频率,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铃响。拆卷。语文。作文题是《我的理想》。许大茂看到这个题目时笔尖在稿纸上停了一瞬。他想起前世在轧钢厂放映队里填过一份职工登记表,理想那一栏他写的是“当科长”,后来那张表被压在档案柜最底层,跟他所有的理想一样落了灰。他把钢笔拧开,在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机械工程师。这个理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灶台上的油烟里熏出来的,是从地沟里锈迹斑斑的管路上摸出来的,是从煤油灯下那几百个通宵里熬出来的。”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刀刃滑过磨刀石。
下午数学。选择题最后一道是三角函数综合题,他在草稿纸上列了三种解法,选了路径最短的那条。填空题做到最后一问时想起何雨柱上回在黑板上画的那道液压传动回路图——泵出口一路推到液压缸回程,分支点标注得清清楚楚——这道题的逻辑分支跟那个回路图如出一辙。
第二天物理和化学。物理的力学计算题考的是牛顿第二定律在斜面系统上的应用,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幅受力分析图,标注重力、支持力、摩擦力的方向,然后一步步推导加速度公式。写到一半忽然想起杨佩元说过的话——“力从腰发,膝不过尖,呼吸入丹田。”物理讲究力的传导,桩功讲究劲的传导,说到底都是同一种东西。他从来回推演了几遍的推导路径里选了最简练的一条,把答案工工整整誊到答题卡上。化学的最后一题是有机合成路线推断,他从生成物倒推中间体,在草稿纸上画了三条可能的合成路径,逐一排除,最后选定的那条跟他在食堂灶台上用余温控制酱汁浓稠度的思路一模一样——不是硬推,是顺着反应条件找最优解。
最后一天俄语。听力题放的是苏联广播电台的新闻录音,播音员语速很快,但他从去年冬天开始就一直在听苏联技术广播练听力,那些连读和吞音早就耳朵磨熟了。翻译题是篇机械维修短文——润滑系统、轴承配合、公差范围——何雨柱那本中俄对照手册早就印在脑子里了,那些钢号前缀和零件编号比日常用语更熟。他把最后一句译完搁下笔,手指上那层握刀磨出来的茧子硌在笔杆上,有点糙,但很稳。
铃响。收卷。
许大茂把钢笔帽拧好放进书包,站起来时膝盖微微发胀——坐了两天,腿有点僵,但他没急着走。他站在考场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七月的天很蓝,云很白,太阳正从东边升到头顶,热辣辣地烤着操场上的泥土。他在那个门口做了个深呼吸,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灌进肺里,很轻也很干净。
出校门时看见何雨柱蹲在路灯底下吃烤红薯,旁边站着何雨水,手里举着半根糖葫芦。跟三个月前考完高中同等学力认证那天的场景一模一样。何雨柱把红薯皮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壶凉茶递了过来。
“考完了。怎么样?”
“俄语翻译题考了篇润滑系统的短文,你那本中俄对照手册里的词,全用上了——轴承配合、公差范围、润滑周期。比平时做模拟卷顺手。”许大茂接过凉茶灌了几口,把壶还给何雨柱,转头看向何雨水,“你给我的小布包——我带着进考场,考得挺好。”
“我就说一定有用。”何雨水仰起头,辫子在肩上弹了一下。
三个人沿着路灯往回走。蝉鸣从槐树梢头层层叠叠压下来,晚风带着食堂后厨飘出来的炝锅味。何雨柱走在最外侧,没怎么说话,但脚步很轻快。
等分的日子比备考更难熬。许大茂没让自己闲着,白天照常在食堂上班,晚上把之前推掉的几个蹲点记录补完,又给矿务局老郑写了份井下工人药膳配比方子寄过去。何雨柱说他这是拿工作压焦虑,许大茂没否认。
七月底,厂办接到市招生办的通知:高考成绩单已经下发到各考生所在单位。许大茂被叫到厂办拿成绩单时正在和面,手上的面粉还没洗干净就跑了过去。厂办秘书把信封递给他,说恭喜。
他拆信封时手指比切萝卜丝时还稳。语文优、数学优、物理优、化学优、俄语优。五科全优。总分超出清华录取线一大截。
他站在厂办门口把总分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系统在意识深处弹出一行提示——“宿主完成成就任务:高考及第。奖励被动技能‘坚韧’——精神专注时长提升百分之三十,持续有效。”他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先走到厂办隔壁的夜校办公室。
周老师正在批改暑期补习班的作业。他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周老师拿起成绩单从头看到尾,从第一科看到最后一科。然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看了一遍,重新戴上眼镜时手在微微发颤。
“这套教材——你用得比我好。”他把成绩单还给许大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里面是一张清华大学新生入学须知,附着一份报到流程和住宿安排。“这是前天寄到的。我替你收了,想等你拿到成绩再给你。许师傅,从今天起你是清华机械系的学生了。”
许大茂接过信封鞠了一躬。走出夜校时在走廊里碰见了何雨柱。
“怎么样?”
“过了。五科全优。超出清华录取线。”
何雨柱站在那里工具箱还拎在手里,扳手从指间滑了一下又被他攥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在许大茂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重,掌心抖了一瞬。“大茂,你真的做到了。”
消息传到食堂时老张头正拿着搪瓷缸子算采买单子。小李从外头跑进来喊许师傅考上了,五科全优超出清华录取线一大截。老张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说了句晚上加菜。食堂后厨几个帮厨全都围过来,小周师傅把炒勺往锅沿上敲得当当响,说许师傅请客。
“请。晚上丰泽园叫一桌菜送来,大家一块儿吃。”许大茂说。
“食堂的规矩——徒弟考上大学,师傅请客。”老张头把搪瓷缸子举起来,朝许大茂的方向顿了顿。小李在旁边起哄,说张师傅难得大方一回。
傍晚许大茂带着成绩单去了破庙。推开庙门,王行正在药圃边给药苗浇水,看见他进来,下巴往正堂方向抬了一下——杨佩元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供桌前的石凳上擦刀。桌上三把刀被擦得干干净净,刀刃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考上了?”杨佩元没抬头,手指沿着刀背慢慢抹过去,在断口处停了一瞬。
许大茂把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供桌上,压在那柄断刀旁边。杨佩元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然后抬起眼皮看着许大茂。
“当年收你为徒,不只是因为你在太元桩前站稳了。是因为你背着一包窝头来破庙给你娘求药,你自己的前程还悬着,先想着救人。那时候我就知道,太元一脉交给你,你对得起刀。你爷爷把钢号表留给你的那句话——铁要百炼才成钢,人要百折才成器。如今你考上清华,往后手上不只握刀,还会握着图纸和量具。太元一脉的香火,在你手里断不了。”
“师傅,太元一脉的刀法我已经学全了。往后我拿它们做什么?”
杨佩元把短刀收回鞘里站起来,用枯枝在许大茂手背上极轻地点了一下。“你去年在矿务局地沟里手电光在管壁上照出浮锈的时候,用的是太元桩教会你的定力;你站在这供桌前把三把刀一把把擦干净的时候,用的是夜猎——在黑暗中看清对手,也看清自己。往后不管遇到多难的图纸、多复杂的工艺,把你学过的刀法用在你觉得对的地方。”说完把枯枝丢进墙角,弯腰拎起水桶往药圃走了。
许大茂走到供桌前把窄刃刀拿起来。刀刃上那道旧痕被夕阳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刀鞘上系着的那枚小铜铃铛被风拂过,叮一声极轻极细。他把刀放回原处,刀刃朝外刀柄朝左——和上次摆的一模一样。
夜里回到四合院时几家人都还没睡。阎埠贵摇着蒲扇坐在前院乘凉,看见许大茂进来便把他叫住,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纸包递给他,说这是全院凑的份子钱不多是个心意。许大茂把红纸包托在掌心向院子里亮着灯的几扇窗户一一点头——易中海走后这院子再没人暗中拉帮结派,老住户们愿凑份子给食堂学徒送行,这份心意比红纸包里的票子重得多。
许大茂穿过院子推门进屋。他妈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针线笸箩,旁边的搪瓷缸子里沏着姜糖水,缸壁上凝了一圈水珠。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和他爹许伍德压在碗底的字条:“听你妈说你考上了。你爷爷要是还活着,不定多高兴。明天我轮休,咱爷俩喝一杯。”许大茂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茴香猪肉的。跟娄晓娥那天送到图书馆三楼的味道一样。他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把录取通知书和爷爷那张钢号对照表并排放在抽屉最上面,然后熄了灯。
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槐树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响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书包上那枚小铜钱上,也照在录取通知书上那枚鲜红的清华园印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