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的第二天，所有工人发现了不对劲。
武装采矿车的粉碎机是用来把铲斗挖上来的大块矿石碾碎的，矿石从铲斗倒进货斗之前，要先经过粉碎机，把大块碾成小块，方便装箱。粉碎机是钢制的，齿辊和衬板都用了耐磨合金钢，按正常磨损速度，挖个十天半个月才需要检查一次。但到了第二天下午，第一台矿车的粉碎机开始发出异响，声音不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刮着，咔啦咔啦的，听着让人后槽牙发酸。驾驶员把铲斗停下来，熄了火，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朝前面看，又爬下来，打开粉碎机侧面的检修盖，拿着手电朝里头照。
齿辊上的齿牙磨秃了一片，和正常磨损的均匀磨平不一样，这更像被什么啃蚀过，凹凸不平的，齿牙之间的缝隙里结着一层暗绿色的垢，手电照上去，那层垢泛着暗沉的光。衬板上也是一样，有一道一道的凹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表面上一道一道地啃下去的。
矿车的粉碎机在第二天就换了三台。到了第三天，又有五台矿车报告粉碎机异常，检修结果和第一台一样，齿牙啃蚀，衬板凹槽，缝隙里结着暗绿色的垢。工人里有人开始猜测，这矿石有一定腐蚀性。矿石质地并不坚硬，铲斗一铲下去就碎，但碎完之后那些碎屑沾在粉碎机上，沾在货斗壁上，沾在铲斗的焊缝里，一点一点地蚀进去。
没办法，只能定时更换。粉碎机齿辊和衬板备件从铁砧堡的机械厂运过来，一天换一次，换下来的旧件堆在矿点外围的空地上，等着运回去。但因为辐射的缘故，每次更换前必须用高压水枪冲洗，直到没有残余泰伯利亚矿石为止。高压水枪架在矿点外围的冲洗台上，冲洗台是混凝土浇筑的，四周砌了挡水墙，墙上贴着警示牌。换下来的粉碎机部件被拖到冲洗台上，水枪对着部件表面冲，水柱打在金属上溅开，把那些暗绿色的碎屑冲下来，顺着挡水墙上的排水槽流进收集池。收集池里的水是专门配了中和剂的，用石灰水和一些工兵们自己琢磨出来的配方，等水里的绿色沉淀下去，把上层的清水放掉，底下的沉渣铲出来，装进铅箱里，一起运走。冲洗的人穿着铅板防辐射服，从头裹到脚，站在水柱旁边，一冲就是一个多小时。冲完了，还要拿刷子把缝隙里的残渣刷出来，再冲一遍，直到部件表面没有残余的绿色为止。
第五天，终于有同志通过武装采矿车履带表面的泰伯利亚矿石提出了这个想法，并被验证。
那台矿车是头车，从第一天开始就在一号矿点作业，挖得最多，跑得最勤。第五天早上，驾驶员照例做车况检查，蹲在履带旁边，拿手电照着履带板，看了一拍，手电停住了。履带板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东西，薄薄的，沿着履带板的边缘往外扩，扩到相邻的履带板上。他把班长叫过来，班长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又叫人去把第一天拍的照片翻出来比对，比对完了，两个人蹲在履带旁边，谁也没说话。
那层暗绿色的东西扩散得很慢，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它是在扩散。第一天卸下来检查的时候，履带板上只有浅浅的一道绿痕，大家以为是沾上的矿渣。第二天再看，绿痕还在，稍微宽了一点，但仍然在正常磨损和矿渣沾附的范围内。第三天、第四天，绿痕又宽了一点，沿着履带板的边缘往外扩，扩到相邻的履带板上。到了第五天，驾驶员拿手电照着履带板，把第一天拍的照片和眼前的履带板摆在一起看，才确定那层暗绿色的东西确实在扩散，只是扩散得很慢，每天只往外扩薄薄的一层，肉眼观察不到，需要多天比对才能看出微弱的差别。
不对，这根本不是腐蚀，是一种生长或者说同化！
靠里的那层暗绿色已经和履带板的表面长在一起，接触面上看不到锈，看不到金属本色，只有一层暗绿色的东西从金属表面里往外渗。他把履带板上沾了绿痕的那块卸下来，放到冲洗台上，用高压水枪冲，冲完了拿刷子刷，刷到表面露出金属本色。但过了半天再去看，接触面上又渗出一层薄薄的暗绿色
“不对。”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他把那一小块暗绿色的东西放在履带板上，指着它和履带板接触的边缘，“腐蚀是从表面蚀下去。这东西是在接触面上做转化。它把接触到的物质变成它自己了。”
有人凑过来看，有人蹲下来拿手电照，有人从矿车里翻出放大镜。矿场的负责人把那一小块暗绿色的东西放在铅箱盖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围在旁边的工人们扫了一眼。“泰伯利亚矿石会把接触到的任何物质变成更多的泰伯利亚矿石”这成了大家的共识
工人们安静了一拍。有人把手里的工具放下来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铅板防辐射服的扣子又紧了紧。矿场的负责人把那一小块暗绿色的东西扫进铅箱里，把箱盖拧紧，然后转身朝指挥帐篷走去，一边走一边喊：“停工。所有矿车停工。把履带、铲斗、粉碎机全部检查一遍，沾了绿痕的部件全部卸下来，换备件。换下来的旧件不冲洗了，直接装箱，运回去。冲洗台封了，收集池封了，所有沾过矿渣的水和残渣全部装铅箱，一箱都不许漏。”
三十二台矿车在当天上午全部熄了火。工兵们穿着铅板防辐射服，把履带、铲斗、粉碎机挨个检查了一遍，沾了绿痕的部件全部卸下来，换上新备件。换下来的旧件直接推进铅箱里，箱盖用螺栓拧紧，盖沿压着铅垫圈。冲洗台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收集池上盖了铅板，用螺栓拧死。
工人委员叫来一个工兵，把那份报告交到他手里，让他立刻去驻扎的机械化班。工兵接过报告，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扣好扣子，跑出矿场
良城的机械化班驻扎在城东的一处旧仓库里。工兵赶到的时候，班长正在车库里检查半履带车的履带张紧度，听见车声，从车库里走出来。工兵从车上跳下来，把报告递过去，又把矿场上的情况简短说了一遍。班长接过报告，看了一遍，脸色沉下来，转身朝半履带车走去。“上车。回连部。”他朝驾驶员喊了一声，又朝工兵偏了一下头，“你也上来。路上把详细情况再说一遍。”
半履带车从良城出发，沿着碎石路朝连部方向开去。车到连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班长跳下车，把报告递给连部的通信兵，让他立刻通过车载电台向连部值班室发报。值班室的人接了电报，抄在电报纸上，又转发给营部，营部再转发给铁砧堡。电文很短，只有几句话——良城矿点发现泰伯利亚矿石具有同化特性，接触面可转化金属及非金属物质，生长缓慢但持续，现场已停工，污染部件已装箱封存，请求指示。电报末尾署着矿场负责人的名字，又加上了连部的转发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