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这帮小贩听不懂主子的话,赶紧补了句:“诸位老实坐着,配合搜查。只要你不是乱党,绝对不会为难你们。当然,你们里头要是藏着什么不安分的人,最好自己掂量掂量。”
在鬼子枪口底下熬了十几年的老百姓,哪个不知道惹毛他们的下场?一个个闷头坐着,大气都不敢喘,连饭都咽不下去了。
关静天扫了一圈,满脸嫌弃。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帮泥腿子,在他看来,这些人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可日本人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问了几个人,屁都没问出来。关静天气得牙痒痒,正琢磨着跟日本人说换个地方搜,一眼瞥见了角落里独坐的林凯。
那人衣服干净,腰板挺直,脸上不卑不亢的劲儿,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百姓。
关静天领着日本兵绕过其他人,直接走过去:“你叫什么?来新京干什么?”
林凯笑了:“林凯,打四九城来的。到这来收药材。”
“四九城来的?”
关静天语气缓了些,“有什么凭证?”
林凯点点头:“有,我身上带着四九城宪兵队发的特别通行证。”
说着,手就往兜里摸。
旁边的日本兵一看他掏兜,神经立刻绷紧,枪栓一拉,枪口对准林凯:“手拿出来!不然 你!”
林凯赶紧举起双手,冲那三个鬼子笑:“太君,别紧张,自己人!”
然后扭头对关静天说:“警官,帮忙解释一下,我真不是坏人。”
关静天只好跟几个鬼子嘀咕了几句。鬼子放下枪,林凯才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通行证递过去:“我是大夫,这次是替四九城宪兵队的山下三郎先生,到关外来收药材的。”
关静天接过通行证,扫了两眼,抬手丢回小鬼子手里。
那几个东洋兵虽然龙国话说得磕磕绊绊,但龙国的字还认得几个。他们把林凯的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随口问了几个四九城的市井情况,没瞧出什么破绽,这才把证件还回去。
证件刚回到林凯手里,那几个日本宪兵就带着一帮警察,又开始对着面馆里扫荡。不管是来吃早点的,还是进来歇脚的,一个都不放过,全得过一遍筛子。
他们那副凶样儿,摆明了就是告诉所有人——谁敢不配合,当场就得见血。
面馆里气氛绷得死紧,客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话不对,惹恼了这群穿黄皮的。
林凯心里清楚,事是自己干的,这帮人都是无辜老百姓,能坐在这吃面的,不过是想填饱肚子的普通人。只要自己不露馅,小鬼子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再说这些人只要不犯浑,不跟鬼子硬顶,基本不会出事。
趁着小鬼子上上下下翻查的工夫,林凯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到关静天手上,笑着问:“警官,我打听个事儿成不?这一大早的,我在对面旅馆就瞅见街上到处都是宪兵和警察,连城门都关了,想回去都回不去,到底出啥大事了?”
关静天一听到“对面旅馆”
几个字,眼睛一下亮了:“你是说,你住在对面旅馆?”
林凯点点头:“对啊,我跟两个朋友一块来的,房间也是她们订的。”
关静天往前凑了凑:“你那两位朋友是……”
“日本人,昨天一到这儿就去拜访朋友了,好像叫个什么三井纯一。”
林凯装出一副啥也不懂的样子。
“三井纯一?”
关静天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这种铁杆汉奸,怎么会不知道三井纯一这四个字的分量?
当下他对林凯的态度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跟对面旅馆那个经理想的一样——要是能通过林凯搭上三井纯一这条线,那可是做梦都能笑出声的机会。
至于林凯说的是真是假,他倒不信对方敢拿这种事来糊弄人。这玩意儿一查就穿帮,假不了。要是假的,他有的是手段收拾人;可要是真的——他关静天傻了才会放过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脸色一缓,语气变得殷勤起来:“林先生,您不知道,昨儿个一宿,满洲皇宫、正金银行、新京市韩市长家、三井副市长家,还有好几家药铺子,全让贼给端了!丢的东西大了去了。关东军司令部直接下了死命令——宪兵司令部、警察总署、保安局、侦缉队,全拉出来搜。有一点可疑的,先抓进去再审,敢反抗的当场就毙。”
城里早就乱了套。
老百姓人心惶惶,连警局那帮人自个儿都吓得够呛。小鬼子看谁不顺眼,二话不说就抓人扔大牢。进去容易出来难——哪怕你屁事没有,也得脱层皮。现今这世道,人家说了算。
林凯装出一脸慌张:“这帮人也太横了吧,连银行都敢动?正金银行我知道,小鬼子最大的钱柜子之一,里面的钱堆成山。全给端了,那得多少人手?守卫就一点动静没听着?警报也没拉?”
关静天叹了口气:“这谁知道。反正当晚值班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逮了。上头下了死命令,谁敢私下传这事就办谁。我看你顺眼,又是昨天才到这儿的外乡人,没啥嫌疑,才跟你提一嘴。”
林凯点了点头:“明白,承您瞧得起。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顿了顿,他又问:“干这事的是抗联的?还是那边的人?还是道上混的?”
关静天摇了摇头:“难说。道上混的有这胆子?不像。抗联的没干过这种买卖。那边的人……也没见谁在新京城闹过这么大的动静。”
“那到底是什么人?胆儿这么肥,一夜之间端了这么多地方。不光得有胆,还得有计划。那么多金银财宝往外搬,肯定不是小目标。守城门的就没发觉?”
关静天点头:“对啊。这帮人抢了那么多东西,肯定不是三两个人能办到的。可巡逻的警察也好,宪兵队也好,愣是没发现可疑的人。守城门的也说,半夜根本没人进出,连翻城墙的痕迹都没有。”
林凯压低声音:“这么说,能干到这程度的,只有鬼了。该不会是五鬼搬运吧?”
关静天一听,脸都变了,慌忙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嗓门:“兄弟,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事儿就大了。”
说完,他又瞅了瞅不远处正在查人的鬼子,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也琢磨过,这事儿只有鬼神能干出来。但嘴上不能说,小鬼子也不信这套。”
林凯嗤了一声:“小鬼子自己就信鬼神,轮到别人就不让信了。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关静天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可谁让咱捧的是人家的饭碗。”
林凯怎么也没料到,这个铁杆汉奸能跟他说这种话。
对方难道不怕他去举报?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关静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关静天说这番话,就是想探探林凯的底。
他想看看,这位究竟是真心替日本人办事,还是装模作样。
试探下来,林凯没什么破绽。
只有跟他们一样的人,才会在背地里骂小鬼子。
普通老百姓听见这类话,早就岔开话题或者直接走人,生怕沾上麻烦。
那些潜伏的探子,会拐着弯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
至于小偷小摸的,怕惹人怀疑,对什么事都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也不会多问。
综合判断下来,关静天认定林凯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只不过干的活不一样。
“坏了坏了,药铺让人砸成这样,那我这趟采购的事不就泡汤了?”
林凯一拍脑门,突然提高了嗓门。
“我这回来就是买药材的,这么多店都遭了殃,我上哪儿进货去?”
关静天露出一脸惋惜。
“眼下这情况,短时间里你肯定拿不到货。要是急用,去哈城碰碰运气,那边兴许还有。”
林凯叹了口气。
“看样子也只能这么办了。可这架势,没个三五天怕是走不了。”
“忍忍吧,最多熬个四五天。”
关静天劝道。
“那也只能等了。”
林凯又叹了一声,“得准备件厚衣裳了。”
关静天刚要开口,盘查的鬼子突然喊了一声:“不准动!”
两人顺着声音望过去。
最里边那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两人手里各握着一把枪,正跟小鬼子对峙。
林凯一看这俩人,心里猛地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
洪党地下组织的人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
换句话说,这俩人很可能是洪 人,更直接点说,是抗联的。
这种感觉说不上证据确凿,但林凯更信自己的直觉。
他认定这俩人是抗联的。
林凯快步走过去,冲着鬼子宪兵开了口。
“太君,太君,这两位是我雇的护卫。”
“我这次到关外来,是想买药材和一些稀罕货。”
“怕半路上碰到胡子 ,特意找了几个退伍的弟兄保平安。”
“您放心,他们真不是抵抗分子。”
“不信的话,您联系四九城宪兵队的山下队长,他能给我作证。”
日本宪兵本来对林凯印象就不差。
这会儿听见他说一口流利的鬼子话,态度更好了。
“你会说我们的话?”
林凯赶紧挤出笑脸:“这招是我跟我女朋友学的。她是你们鬼子国的人,柳田家的,这会儿正在三井纯一市长那儿做客。你们可以去查查,看我说的有没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