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凯因为给胡建安他老娘治过病,三天两头往警局跑,跟里头的人早就混熟了。帮谢婉莹办良民证这事,别人来办得让人刁难个半死,到林凯这儿,顺风顺水。手续一张张过得飞快,值班的警员连屁话都没多放一个。
林凯心里门儿清——人家卖的是胡建安的面子。
但面子是人家的,礼数得自己做到位。他掏出一盒烟,又摸出两块银元,塞到办事警员手里。
那警员接过东西,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跟个姨母似的。
林凯知道自己没给错。
林凯刚把良民证办好,带着谢婉莹往外走,迎面撞上胡建安。
胡建安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一眼瞅见林凯,直接喊住他:“你跑警局来干啥?找我?是不是我妈的病有麻烦了?”
这人虽是个汉奸,老油条一个,可对他那个老娘是真的上心。
林凯摆摆手:“胡局长您放心,老夫人的病已经没事儿了。想恢复到从前那样是没戏,可只要按我说的调理,撑个五六年绝对不成问题。”
听他再次打了包票,胡建安这才彻底踏实,笑着问:“那你今天来这儿有什么事?”
林凯指了指身旁的谢婉莹——她正低着头,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这是我表姐,从中原那边刚逃过来投奔我。我带她来办个良民证,省得以后出门给人找麻烦。”
胡建安听了这话,扫了一眼始终低着脑袋的谢婉莹,倒也没起疑。这种事儿他从几个月前就见得多了。中原闹灾,几千万人没地方待,全世界都知道。
“办了就行,省心。”
胡建安随口应了一句。
接着他左右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这两天你哪儿也别去,要么在诊所,要么在家老实待着。”
林凯一听这话,心里立刻明白了 分,问:“有人想找我看病?”
“别问,别打听。真到时候了,自然会告诉你。”
胡建安叮嘱道。
“行,我听您的。这两天就在诊所和家待着,哪儿也不乱跑。”
林凯一口答应。
“得,你去忙你的吧。”
胡建安点点头。
林凯冲胡建安微微欠了欠身,带着谢婉莹转身就走。
刚出警局大门,谢婉莹就问:“刚才那局长跟你说什么?神神秘秘的。”
林凯笑了笑:“还能说什么?让我这两天老实在诊所和家里待着,别出来瞎晃悠。”
“为什么?他跟你有关系?怕你出事儿?”
谢婉莹满脸好奇。
“他才不怕我出事。我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林凯自嘲地一咧嘴,“要说有,就是医生和病人家属的关系。我给他老娘看过病,还治好了。”
“就这关系,他干嘛还要提醒你别出门?怕他老娘的病情反复?”
谢婉莹越想越糊涂。
林凯看着她皱眉琢磨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说出口。
他怕一说出来,这位表姐准得生出好奇心,非要去查个水落石出。真要出点什么事儿,他心里过不去。
谢婉莹身上带着伤,干啥都不方便。为了她好,也省得拖累自个儿,林凯琢磨来琢磨去,还是不吱声了。
从局子里出来那会儿,天都快晌午了。俩人找了家路边小馆子对付了一顿,就往四合院走。
进了院子,林凯朝她摆摆手:“你伤还没好利索,先眯一觉。”
谢婉莹没推辞。伤口是真疼,刚才在外头绷着弦,怕出啥变故,一直硬扛。现在回了窝,那股劲儿一松,疼得更明显了。
她回了屋,掀开衣裳瞅了眼肚子。纱布上只渗了点血迹,不算多,伤口没裂。心里踏实了些,慢腾腾侧身躺下。
嘴里嘀咕了一声:“你说你是中医,可我看你西医那套也不赖。”
脑子却没歇着,翻来覆去琢磨一件事——怎么才能把林凯拉进军统。退一步说,至少得让他答应给弟兄们瞧病,不收钱的那种。
也许是累狠了,也许是昨晚一夜没敢合眼,想着想着,眼皮子就沉了。
再睁眼,外头黑透了。
她一愣神,暗骂了自己一句:怎么回事?跑别人地盘上,半点防备都没有,一睡就是几个小时。这警觉性,喂狗了?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在这个生地方,她能睡得这么死,是因为心里头冒出一种从来没尝过的踏实劲儿。又或者,她骨子里早就厌了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想过几 生日子。
下了床,推门出来,瞧见林凯正在厨房忙活。她走过去想搭把手,看有啥能干的。
还没到灶台跟前,林凯已经端着一碗汤出来了。看见她醒了,赶紧说:“正打算去叫你呢,来得正好,进屋开饭。”
谢婉莹也没跟他客气,跟着进了屋。
桌上摆了几道菜,她扫了一眼,有点意外:“不是说四九城的人都揭不开锅了?你这鸡鱼肉蛋一样不少,哪弄来的?”
林凯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显摆啊?还不是你身上有伤,得补。就这几样东西,花的钱不少,欠的人情更多。”
谢婉莹一听,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人家弄这些好东西,是给她养伤的,她还在这儿挑三拣四。
林凯扶她坐下,说:“这顿饭,一是给你补补身子,二是庆贺你捡回一条命,三是给你接风洗尘。”
谢婉莹声音低了些:“谢了。”
这句谢,是从心底冒出来的。
林凯夹了个鸡腿放她碗里:“快吃吧。往后想吃这么好的,怕是没机会了。”
谢婉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
“嗯?”
林凯听出点味儿来,“听你这意思,以前常吃这种?”
她抬眼看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打小在南方长大,家里在当地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吃喝从来没愁过,家里还有族学可上。
三十八年以后,鬼子占了那边,烧杀抢掠,什么都干。为了活命,我们全家搬去了西南。人倒是平安到了,可南方逃过去的人太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在一个村子里安顿下来。
逃过去的人一多,粮食、肉,啥都缺。我家再想过从前那种日子是不可能了。我爷爷带着全家自己种地干活,到头来也就混个温饱。”
林凯叹了口气:“哪家都不容易。西南好歹算大后方,能吃饱就不错了。四九城这边,天天有人饿死,卖儿卖女的到处都是。跟这儿一比,你们那儿跟天堂差不多。”
谢婉莹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的是实话,这一路走过来,她亲眼看见鬼子铁蹄下活着的国人是什么样。
“咱俩现在也算是熟人了,算朋友了。”
林凯忽然话头一转,“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总不至于我救的是谁都不知道吧。”
谢婉莹看他一脸好奇的样子,琢磨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
虽然她心里对林凯还有几分戒备,但不妨碍讲真话:“我是军统派到四九城的特派员,真名就叫谢婉莹。至于我来这儿干什么,那不是你能问的,抱歉。”
林凯点头。谍战剧看多了,他知道这套规矩。
“特派员?啥官?”
“算不上正经官职。你就理解成,在某个时间段,或者某个任务执行期间,我在四九城的军统里官最大。”
谢婉莹解释了一句。
林凯心里门儿清,但他得装傻——这人从来没出过四九城,也没跟谍报机关打过交道。
“哦。”
他点点头,顺着话往下接,“那你这回是带着任务来的?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谢婉莹盯着林凯那张写满“试试就试试”
的脸,开口问:“你想不想进我们军统?”
林凯连零点一秒都没犹豫:“没那想法。我现在这日子过得挺自在。你们军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不太清楚,可外头传的话我听了不少。规矩一堆、条条框框压死人,我这人野惯了,受不了那个。”
他两手一摊,肩膀一耸,摆出一副“我也没办法”
的架势,“你们要办什么事儿,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可让我进去?不成。”
谢婉莹脸色一沉:“你这话说得不对。没规矩撑着,军统能走到今天这步?你看看这世道,大到国家,小到街边一个摊位,哪个地方没规矩?没规矩那就是一团散沙,扛不起事儿,也打不了仗。那样的话,咱们还跟鬼子较什么劲?”
林凯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你讲得都对。可我就这德性,懒散惯了,管不住自己。你们军统再怎么好,跟我没缘分。”
谢婉莹心里打定主意要把他拉进来。这么好的苗子,放跑了可惜。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林凯抬手就把她的话头截住了。
“你要是还想说什么军统多好多棒的话,省省吧。”
林凯声音冷下来,不带半点转弯的余地,“我跟你把话说白了——我就是加你们死对头洪党那边,也不可能进你们军统。当然,鬼子那边更别想了。”
谢婉莹愣住了。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一提这事就炸了?难道他真是洪 人?可洪 规矩比军统还严,照林凯今天这表现,他哪受得了那种管束?
她心里转了几道弯,还是把疑问甩了出来:“你该不会真是洪 人吧?”
林凯冷笑了一声:“要是非逼着我在你们和洪党之间挑一个,我铁定选洪党。至少他们把我们这种人当人看,不拿我们当随时能丢的棋子。”
说到这儿,他看见谢婉莹嘴唇动了动,没等她出声,又抬手把她的话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