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正在灶间洗莲藕。
李娘子送的藕嫩,削去皮,折开时藕丝拉着长长的。
她原本想照着常见的法子,拿井水湃过,再蘸些蜜给几人尝尝,手里拿着藕却又没急着下刀。
先前李娘子说起酥山,说起富贵人家拿冰湃瓜果,禾娘便记下了。
她这铺子里没有冰,也用不起冰。
可藕是现成的,井水也凉。
禾娘挑了两节最白净的嫩藕,切成略厚的圆片,下进沸水略煮一会儿便捞出来,再泡进刚打上来的井水里。
她又将削下来的藕皮和边角料洗净,放在石臼里仔细捣烂,加了一点清水,拿细布滤进碗中。
那碗藕浆静放了一阵,底下慢慢沉出白白的粉。
禾娘将上头的清水倒去,留下碗底的藕浆,又添了一小撮藕粉,加了半勺蜜,搁在小铜锅里慢慢熬。
她拿木匙不停搅着,锅里的藕浆起先还是稀的,过了一会儿便粘稠起来,散发出淡淡的藕香。
禾娘把泡在井水里的藕片捞出来,平码在浅盘里,待那藕浆不烫手了,均匀浇在上头。
藕片连盘放进大水盆里,盆里是陈七郎新提上来的井水。
没多会儿,那层藕浆便凝固了,裹在藕片外头,隔着透明的外皮,能看见里头一圈圈的藕孔。
小黍本在后头拣绿豆,闻见一股甜香,便跑进来,踮脚往案上看。
“掌柜的,这是什么?”
“还没做好,你别碰。”
“我不碰。”小黍嘴里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盘子,“这怎么像给藕穿了件衣裳?”
禾娘又等了会儿,拿筷子夹起一片,先自己尝一片。
外头那层藕冻咬着软软的,带着甜味,咬开后里头的藕片还是脆的。
她又吃了一口,才点点头。
“还挺好吃。”
田阿杏正按着宝儿坐下喝粥,见禾娘端着盘子出来,便问:“这回又做了什么新东西?”
禾娘把盘子放在桌上:“拿藕试的。外头裹的是藕浆,井水里湃过,吃着凉快些。”
宝儿伸长脖子去看。
那盘里的藕片白白亮亮,外头蒙着一层软润的薄冻,像晨起荷叶上攒的露水。宝儿没见过这样的吃食,连手里的竹片都忘了玩。
“我想吃。”
田阿杏拍开他伸出去的手:“先喝完粥再说。”
“我想吃藕。”
“你今日这半碗粥还没下去三口,吃什么藕。”
宝儿望着盘子,嘴巴瘪起来。
禾娘夹起一片,放到他的小碟里:“吃完半碗粥,才能吃这一片,你的病才能好全,凉东西不能多吃。”
宝儿低头看看碟里的藕,又看看白粥,挣扎了半天,终于抱起碗来。
“我吃。”
田阿杏见他一勺接一勺往嘴里塞,忍不住笑:“你这掌柜姐姐比我还管用。”
小黍蹲在边上,小声道:“他真好哄。”
禾娘正在收筷子,听见这话,抬手拍拍他的头。
“你小时候若有人拿绿豆汤哄你,你也好哄。”
小黍没接话,只低头把宝儿掉在桌边的竹片捡起来,放回他手旁。
宝儿总算喝完半碗粥,立刻把那片藕送进嘴里。
他先是舔了舔外头那层软冻,又咬下去,咔嚓一声。
宝儿睁圆眼睛。
“里面是硬的,外面是软的。”
“里面是藕。”禾娘道,“外头是藕汁熬的。”
田阿杏也夹了一片。
她吃得慢些,吃完还拿筷子翻看盘里剩下的藕片:“这东西倒新鲜,看着是藕,吃到嘴里又不像平日的藕。外头滑,里头脆,还带点蜜味。”
“我叫它荷露凉藕。”禾娘道,“还只是头一回试,不知放久了会不会散。”
田阿杏念了一遍:“荷露凉藕……这名字倒好听。”
她又看了看那盘藕,问:“你想拿去铺里卖?”
禾娘摇摇头。
“街口卖不成,藕粉和蜜都费钱,做起来也慢,若往后有人订小席,饭后摆一小碟还成。就算要卖,也要先多试两回,看看能不能放得住。”
田阿杏听了便点头:“这才对,这样的东西叫宝儿吃一片,他还嫌少,真端到有钱人家席上,人家怕是觉得稀罕。”
宝儿嘴里还含着藕,忙举起碟子:“我还要。”
田阿杏把碟子收走:“今日只准一片。你病才好,贪凉,夜里肚子疼了又得喝药。”
宝儿看看田阿杏,又看禾娘。
禾娘将盘子往里挪了挪:“听你娘的,明日若不咳嗽,再给你吃半片。”
宝儿这才老实下来。
天色渐暗,七嫂端着一碟腌芥菜进来。
她那碟芥菜切得细,拿香油拌过,里头还混着几粒油渣。
七嫂将碟子往案上一放,便笑道:“禾娘,我拿这个换两只酸馅,我家那俩皮货今日又挑嘴,粥不吃,菜也不吃,只说要吃你家的馒头。”
禾娘看了一眼碟子:“七嫂这碟芥菜可不止换两只酸馅。”
“那你就别同我算。”七嫂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先叹口气,“我今日快叫阿豆气死了,他不是把小芽的鞋扔进水缸里了,又说要给她洗干净,结果忘了拿出来,那鞋在盆里泡了一下午,捞出来跟两块烂布一样。”
田田阿杏笑道:“他倒是勤快。”
“勤快个屁。”七嫂拍大腿,“下午我晒被单,他又拖下来披身上,说自己是打大虫的将军,满巷子跑,跑到孙婆子门口,还拿竹竿戳她家鸡笼,那鸡吓得飞出来,追着他满街啄。”
宝儿听不明白,不过他瞧着大人们都在笑,自己也哈哈笑起来,连竹片也不玩了。
七嫂瞪他:“你听懂了么就笑?你过两年也这个德行。”
田田阿杏道:“我家这个不用两年,现在就够人头疼。”
禾娘从蒸屉里拿出两只酸馅,馒头刚蒸好,拿着还烫手。
她用油纸包了递给七嫂。
七嫂接过馒头子,鼻子一动,又瞧见桌上那盘荷露冻藕。
“这又是什么?我才几日没来,你这铺里就添了新鲜吃食。”
田阿杏笑道:“掌柜的拿李娘子送的藕做出来的,外头一层藕冻,里头还是脆藕。宝儿吃了一片,喝粥都不用人追着喂。”
七嫂听得稀奇,探头看了看:“我能尝一片么?”
禾娘夹了一片给她:“七嫂尝尝便好,这个费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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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素馅蒸包最通用的叫法是酸馅馒头,口语常直接省成酸馅 。
查资料时还看到一个小典故,分享给大家。
宋朝的素包子叫酸馅儿馒头,原本酸馅多指腌菜馅,一开始只指雪里红包子,后来泛指一切素馅面点。
“菜包子”并不是原生叫法,宋徽宗年间,百姓厌弃奸臣蔡京,开封一位小贩叫卖酸馅,故意喊“卖一包菜、一包菜喽!”,暗讽蔡京。渐渐地,菜包子就代替了酸馅儿,成了素包子、豆馅包子的统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