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
绿皮火车的车轮摩擦着铁轨。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白色的蒸汽从车底喷涌而出。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绿皮火车停靠在破旧的县城火车站,贺凛提着酒下车。
初冬的寒风夹着煤渣味,直往脖子里灌。
贺凛竖起黑色羊绒大衣的领子。
皮鞋踩在满是痰迹和瓜子壳的水泥月台上。
站台很破。顶棚的石棉瓦漏了好几个大洞。
红漆剥落的木牌子上,勉强能认出“清水县”三个字。
贺凛没有叫刘大强开车送他。他刻意避开了那些扎眼的排场。
只提着两个印着“贵州茅台”的红色纸袋。
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的飞天,而是两瓶难搞到的特供陈酿。
这是送给老头子的。
出了火车站。
贺凛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去机床厂家属院。”他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蹬车的大爷接过钱,用力蹬下踏板。三轮车的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半小时后。
三轮车停在一片红砖砌成的老旧小区门外。
老家还是那个破落的国企家属院。
外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
院子里拉满了纵横交错的铁丝,上面挂着洗得发硬的蓝布工装。
空气里飘着一股熬白菜和蜂窝煤的呛人味道。
贺凛付了车钱。提着纸袋往里走。
凭着记忆,他绕过两个堆满杂物的楼道口。
停在三栋二单元的一楼门口。
木门虚掩着。门上的绿漆斑驳脱落。
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日子没法过了。厂里又发不出工资。下个月连买煤球的钱都没了。”
这是父亲贺建国的声音。
带着常年吸劣质旱烟的沙哑和疲惫。
父亲贺建国正因为工厂效益不好唉声叹气。
贺建国是县机床厂的八级钳工。干了三十年。
把青春和血汗全砸在了那台苏式老车床上。
如今厂子面临破产重组。他这个曾经的劳模,连退休金都成问题。
贺凛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的光线很暗。十几平米的客厅,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和一台黑白电视机。
空气里全是旱烟味。
贺建国坐在马扎上。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破洞。
手里捏着一根烟袋锅子。烟锅里火星暗淡。
他抬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门口。
“爸。我回来了。”
贺凛走进去。把手里的两个茅台纸袋放在八仙桌上。
贺建国愣住了。
他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粗糙的手背揉了揉眼睛。
确认是自己儿子后,他猛地站起来。
手里的烟袋锅磕在桌角。火星掉在水泥地上。
“凛子?你咋回来了?学校放假了?”
贺建国声音发颤。布满老茧的双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
他看着贺凛身上那件质地极好的黑色大衣。还有脚下那双锃亮的皮鞋。
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和担忧。
“你……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衣裳?没干什么犯法的事吧?”
老一辈人的思想里。大学生就该穿着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安分守己地念书。
这种资本家一样的打扮,让他心里直发毛。
贺凛回家,本想低调。
他扯动嘴角。刚想编个借口敷衍过去。
比如帮教授做项目赚了点外快。
就在这时。
家属院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铜锣声!
“当!当!当!”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楼道里传来邻居大妈的惊呼声。
“哎哟我的天!县长来了!县委书记也来了!”
“好几辆黑色小汽车呢!停在咱们院子门口了!”
贺建国吓了一跳。
他赶紧走到窗边,扒着玻璃往外看。
院子里。尘土飞扬。
一长溜黑色桑塔纳轿车停在路边。
几十个人簇拥着几个穿着灰色夹克衫的领导,正朝着他们这栋楼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清水县的县长。手里还捧着一面大红色的锦旗。
“这……这是来抓人的?”贺建国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死死抓住贺凛的胳膊。手指都在抖。
“凛子。你跟爸说实话。你到底在外面闯了什么大祸!连县长都惊动了!”
贺凛没有回答。
他微微皱起眉头。
他回来的行程隐秘。没告诉任何人。
但这帮基层政客的嗅觉,比猎狗还要灵敏。估计是他用身份证买火车票的时候,就被系统里的眼线捕捉到了。
结果县长听到风声,亲自带着人敲锣打鼓地来贺家拜访“全省第一民营企业家”。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贺老哥在家吗!”
县长爽朗的笑声穿透了薄薄的木门。
门被推开。
狭小的客厅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县长满脸堆笑。额头上全是急出来的细汗。
他双手捧着那面红底金字的锦旗。上面写着:“造福桑梓,青年楷模”。
县长根本没看吓得发抖的贺建国。
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房间。最后精准地锁定在贺凛身上。
那眼神,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块滴油的肥肉。
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谄媚和讨好。
“贺总!哎呀呀!贺总大驾光临清水县!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啊!”
县长几步跨上前。
他不管贺凛有没有伸手。直接一把紧紧握住贺凛的双手。
上下剧烈地摇晃着。
“市里早就下发了红头文件。学习红星厂的先进经验!”
“您现在可是咱们全省第一民营企业家!是咱们清水县走出去的真龙啊!”
县长激动得声音都破了音。唾沫星子乱飞。
贺建国僵在原地。
他看着县长那张平时在电视里威严无比、此刻却笑得像朵菊花一样的脸。
看着他像见着祖宗一样,对着自己的儿子弯腰低头。
贺建国惊呆:儿子成首富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一台生锈的车床突然卡死了齿轮。
耳边全是县长滔滔不绝的赞美词。
什么“纳税大户”、什么“外资克星”、什么“身家过亿”。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贺建国坚守了三十年的老国企价值观上。
他引以为傲的八级钳工手艺。在这个被称为“企业家”的儿子面前。似乎变得一文不值。
他以为儿子在外面犯了法。结果儿子成了连县长都要巴结的财神爷。
贺建国看着县长对儿子点头哈腰,手里的旱烟袋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铜制的烟锅磕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火星很快熄灭。化作一缕青烟。
“贺老哥!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县长转过头。一把拉住贺建国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力度大得让贺建国有些生疼。
“市里有指示。你们机床厂的债务问题。只要贺总一句话,县里马上给你们特批解决!”
“你就是咱们清水县最大的功臣!”
贺建国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
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极度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梦。
贺凛抽出被县长握着的手。
他从兜里摸出红塔山。还没等他动作。
县长身后的秘书已经眼疾手快地掏出名贵的防风打火机。双手捧着。替他点燃了烟。
火苗幽蓝。
“张县长。客气了。”
贺凛吸了一口烟。青灰色的烟雾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
他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疏离和威压。
“我这次回来。只是看望父母。不想张扬。”
“明白!明白!”
张县长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贺总一路舟车劳顿。我就不打扰了。”
“晚上我在县招待所定了最好的包厢。给贺总接风洗尘。还请您务必赏光啊!”
张县长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面锦旗挂在斑驳的墙壁上。
这才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倒退着出了门。
楼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挂在铁丝上的湿衣服,还在滴着水。“滴答,滴答”。
贺建国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他看着墙上那面刺眼的红锦旗。又看看正在抽烟的贺凛。
“凛子……你……你真发财了?”
贺建国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不可置信。
“他们说你身家过亿?那是多少钱?几百个麻袋装得下吗?”
在老一辈人的概念里。一万块就是“万元户”,就是顶天了。过亿?那超出了他们认知的极限。
贺凛没有解释那些复杂的股权和现金流。
他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两个红色纸袋。
“爸。这是给您的。”
贺凛把里面的两瓶飞天茅台拿出来。放在桌上。
白色的瓷瓶。红色的飘带。
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贺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干了一辈子钳工。最好的时候,也只在厂长儿子的婚宴上,远远闻过这酒的味道。
“这……这得多少钱啊?”贺建国伸手摸了摸瓷瓶。手抖得像筛糠。
“不贵。您敞开喝。喝完我再让人送。”
贺凛把桌上的旱烟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父亲。
“我去院子里转转。您先休息会儿。”
贺凛推开木门。走出楼道。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他竖起大衣领子。把双手插进宽大的口袋里。
皮鞋踩在满是煤渣和泥水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家属院里很破败。
很多红砖房的窗户玻璃都碎了,用发黄的报纸或者塑料布糊着。
风一吹,塑料布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
这曾经是清水县最好的企业。如今却像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贺凛在家属院里走了一圈,发现院子里全是脏兮兮没人管的留守儿童,他们都是去南方打工者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