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打造的钥匙,在初冬惨白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金光。
金属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
这声音通过高台上的大喇叭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操场。
全厂几千人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喘气。
只有风吹过那三栋崭新公寓楼时,发出的呼啸声。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串钥匙。
那不仅仅是用来开门的铁片。那是他们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家”。
贺凛站在红桌前。
黑色的风衣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举起拿着钥匙的右手。
“这三栋楼。不用交房租。不用交水电费。”
贺凛的声音低沉,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工人的心坎上。
“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有热水器。不用再在冬天排队去露天水管洗冷水澡。”
人群里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独立卫生间?热水器?
这些东西,他们只在城里那些有钱人的洋房里见过。
平时他们几十号人挤在一个铁皮棚子里。拉屎撒尿都要走半里路去旱厕。
冬天洗澡就是打一桶井水往身上一浇。冻得直哆嗦。
“贺总……这房子。咱们怎么租?”
前排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一个月租金得五十块吧?”
贺凛看着他。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把钥匙重重地拍在红桌上。
“啪!”
“不租。”
贺凛宣布,只要在厂里干满三年,或者评上技术标兵的员工,免费分一套带独立卫浴的精装房。
“轰!”
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操场上瞬间炸锅了。
“免费分房?!我没听错吧!”
“只要干满三年?我老家那个国营厂,干了二十年的八级工都没分上房子啊!”
“这特么是在做梦吗?谁掐我一把!”
工人们疯狂了。
有的人直接跳了起来。有的人互相抱着又哭又笑。
在这个把工人当牲口使的年代。免费分房。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一座金山还要重。
“安静!”
陆狂站在台下。大吼一声。
粗壮的嗓门像狮子咆哮。压住了全场的喧闹。
贺凛拿起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
“第一批入住名单。已经由各车间主任和陈总监联合评定出来了。”
“念到名字的。上来拿钥匙。”
“装配一车间线长。李建国。”
苏半夏清脆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出。
老李头正站在第一排。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李叔。上去啊!”旁边的王大锤推了他一把。
老李头这才反应过来。
他哆嗦着腿。一步一挪地走向高台。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他走得像跨越了半个世纪。
他走上台。
贺凛拿起桌上那串挂着“1-201”门牌号的钥匙。
递给老李头。
“李叔。辛苦了。这是厂里对你技术的认可。”
老李头伸出双手。
那只断了半截食指的左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双手接过钥匙。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踏实的感觉。
“贺老板……我……”
老李头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突然。他双腿一软。
膝盖弯曲。作势就要往下跪。
贺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李叔。红星厂不兴这个。”贺凛手腕用力,硬生生把老李头托了起来。“去看看你的新家吧。”
半小时后。
一号公寓楼。201室。
老李头拿着钥匙。插进崭新的防盗门锁孔里。
“咔哒”一声。锁芯弹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扑面而来。
没有想象中的毛坯水泥墙。
地面铺着洁白的瓷砖。墙面刷得雪白。
屋里摆着四张结实的实木单人床。
床上铺着崭新的蓝白格子床单和厚实的棉被。
床头柜上放着统一的洗漱用品。
角落里,是一个独立的卫生间。白色的马桶。银色的花洒。
这一切,干净得让人不敢落脚。
老李头作为第一批拿到钥匙的人,打开房门看到里面崭新的家具时,哭得晕了过去。
“老李头!”
跟在后面的王大锤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瘫软下去的老李头。
老李头眼眶通红。眼泪像决堤的水。
他一个五十多岁、吃了一辈子苦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我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死了也值了……”
红星厂的这次分房。
彻底击碎了同行老板们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们终于明白。贺凛这不是在打价格战。
他是在用降维的福利体系,彻底垄断这片土地上最优质的劳动力资源。
谁能给工人一个家。工人就愿意把命卖给谁。
红星厂的产能,在搬入新公寓的第二天。再次暴增了百分之二十。
每一条流水线。都像是一台永不知疲倦的印钞机。
入冬。
第一场雪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寒意。
贺凛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看着下面井井有条、热火朝天的厂区。
三千名工人。在ERp系统的调度下,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咬合运转。
每天出货量稳定在七万台。
楚晚晴的实验室里,第二代芯片的流片也在稳步推进。
一切都在按照他前世的商业蓝图,完美地铺展开来。
贺凛转过身。走到大衣架旁。
取下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穿上。
系好扣子。
工厂走上正轨,贺凛终于抽出时间。他把厂子交给苏半夏和陈默,提着两瓶茅台,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