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画面里,一阵动感前卫的电子音乐猛地响起。
鼓点密集。重低音通过索尼大彩电的优质喇叭震荡出来。
仿佛敲在人的胸口上。
连郭海源办公室那张厚重的波斯地毯,似乎都跟着声波微微震动了一下。
地毯边缘的流苏轻轻晃了晃。
林浅浅亲自配音的红星随身听广告直接霸屏。
这丫头不仅笔杆子硬如刀,声音也极具穿透力。
清脆中带着一股年轻人的不羁与力量感。
画面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请什么明星代言人。
镜头里。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年轻人,头上戴着耳机。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周围的世界被刻意处理成了黑白色调。路人面无表情地匆匆走过。
只有他手里的那台纯黑色随身听,保留着真实的色彩。
黑色的塑料外壳在光影下泛着高级的哑光质感。边缘圆润,严丝合缝。
音乐节奏陡然加快。
镜头猛地拉近。特写。
那台黑色的方盒子在年轻人修长的手指间帅气地翻转了一圈。
旁白音响起,咬字清晰,掷地有声。
“拒绝昂贵的洋垃圾。让每个中国年轻人都听得起好声音。”
“红星随身听。独创悬浮避震。军工级走线。强效重低音。”
随着林浅浅最后半句话音落下。
电视屏幕上,画面瞬间变成纯黑。
“砰”的一声闷响。
四个血红的楷体大字,像盖钢印一样重重砸在屏幕正中央:
国货之光。
郭海源僵在原地。
手里刚端起的高脚杯停在半空。杯子里的红酒液面微微晃荡。
他死死看着屏幕右下角的频道台标。
那是央视一台。而且是新闻联播结束、天气预报开始前的黄金五秒钟!
全国收视率最高的黄金时段。
郭海源倒吸了一口冷气。觉得牙根发酸。
这个时段的广告费,按秒算,一天就要砸进去几十万!
连他海源电子厂背后的大财团,都不敢轻易在这个时段烧钱打广告。
贺凛动用巨资砸下央视黄金档。
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他不是刚给三千个泥腿子交了社保吗?不是刚买下了造纸厂和隔壁三个破产代工厂吗?
他的现金流是印钞机印出来的吗!
郭海源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一把将高脚杯顿在桌上。红酒溅出几滴。
伸手去扯脖子上的领带。名贵的真丝领带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广告的最后三秒。
屏幕中央的“国货之光”四个字淡出。
紧接着,出现了一行加粗的黑色阿拉伯数字。占据了整个屏幕的三分之一。
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直地插进郭海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
直接打出了一个让全行业胆寒的价格:99元!
99元!
郭海源脑子里“轰”的一声。像炸开了一颗闷雷。
他双腿一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
直接跌坐在身后的真皮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沉闷的压缩声。
站在一旁的金边眼镜男秘书,更是吓得手一抖。
手里的蓝色硬壳文件夹直接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里面的报表和纸页像雪花一样散落一地。铺满了大半个地毯。
在1995年的随身听市场。
那是一个被外资和买办垄断的暴利时代。
索尼、松下的高端机,卖八百到一千。买一台得花掉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国内那些仿造的山寨洋垃圾,音质像破锣,最便宜的也要卖两百八到三百块。
99元?
连一百块都不到!
这把市面上动辄三百块的随身听价格直接打骨折!拦腰斩断还不够,这是连脚踝都给砍了!
这是要把所有同行的桌子直接掀翻,连碗都给砸碎了!不留一点活路!
与此同时。
红星厂的独立实验室里。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咖啡和方便面调料混杂的气味。这是技术宅独有的味道。
陈默在实验室里看着电视,心疼得直抽气,问贺凛卖这个价是不是要破产。
他手里还捏着一把滚烫的电烙铁。烙铁头上的松香正在融化,冒着刺鼻的白烟。
他死死盯着实验室角落那台14寸的长虹小彩电。
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都快贴到电视屏幕上了。
“老三!”
陈默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劈了叉。像被人踩了脖子的公鸭。
他看着靠在铁皮资料柜旁抽烟的贺凛。
“你疯了?99块?”
陈默把手里的电烙铁随手扔在桌上的铁架子上。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冲到贺凛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脚下的回力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绊了一下。
差点摔个狗吃屎。
“我算过成本的!”
陈默扯着嗓子吼。手指着电视屏幕上那个还在闪烁的“99元”。
手指头都在剧烈颤抖。
“机器物料成本,哪怕我用国产件替换到了极致。不到二十五块。”
“但你算上人工、包装箱、电费、厂房折旧!”
“再加上你给那帮泥腿子交的该死的社保!”
陈默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乱挥。像个指挥家。
“还有你这在央视砸的几十万广告费!”
“你这台机器的综合成本,至少在八十块以上!甚至逼近八十五块!”
“你卖99?一台只赚十几块?”
陈默一把抓住贺凛的胳膊。
常年握焊枪的手指很有力。因为极度焦急而骨节泛白。
“经销商拿货要利润空间!长途物流要钱!你这根本就是亏本赚吆喝!”
“你是不是真要破产了?”
陈默眼眶发红。他是个认死理的人。
“你要是没钱了。我……我把上个月你发我的两万块技术入股奖金退给你!那笔钱我还没动!”
物理系天才的世界里,只有非黑即白的数字和公式。
他算不明白这种自杀式的定价逻辑。这违背了基本的经济学常识。
贺凛看着陈默焦急的模样。心里滑过一丝暖意。
他拿下嘴里的红塔山。
烟头在铁皮柜上轻轻按灭。火星熄灭。
他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手心温热而有力。
“老二。你懂物理。你懂走线。但你不懂商业。”
贺凛走到那台14寸电视机前。
伸手按灭了电源开关。
“啪”的一声。屏幕上的画面收缩成一个白点,随即消失。
“在绝对的出货量面前。单件的利润率是个伪命题。”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眼神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透着前世千亿财阀才有的战略眼光。
“我一天卖五万台。一台赚十块。一天就是五十万的纯利润。”
“这叫薄利多销。也叫渠道霸权。”
“而且。”
贺凛手指在电视机冰冷的塑料外壳上敲了两下。
“这99块的价格,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护城河。”
“这个价格。外资品牌降不下来。他们的高管要拿天价薪水,品牌溢价太高。他们拉不下脸。”
“国内的黑厂也做不到。因为他们没有你陈默优化的极限流水线。他们的废品率和人工损耗,做不出这么低的成本。”
贺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99块。不是在卖机器。是在清场。”
“我要把这片市场里的杂鱼,一次性全洗出去。”
陈默愣住了。
他抓着贺凛胳膊的手慢慢松开。
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贺凛的逻辑。
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搞屠杀!
不仅陈默觉得要破产,电视机前所有做随身听的同行老板,看到这个价格的瞬间,集体炸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