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源猛地揪住手下的衣领。
力道极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盘结的老树根。
秘书的领带结被死死勒紧。卡在脆弱的喉结上。
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像一块发霉的猪肝。
双手下意识地去抓郭海源的手腕,想掰开那铁钳般的束缚。
指甲在郭海源高档的西装袖口上划出几道白痕。
“交了什么?!”郭海源声音嘶哑。
像野兽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眼珠子瞪得凸出,布满红血丝,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样。
喷出的热气带着浓烈的雪茄焦油味,直直打在秘书的金边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
秘书被勒得快窒息了。
嘴巴大张着。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死鱼。
结结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社……社保……”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气若游丝。
但在空旷奢华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却像一记千斤重的铁锤,狠狠砸在郭海源的后脑勺上。
砸得他眼冒金星。
“什么玩意?”
郭海源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一松。
秘书如蒙大赦。
连连后退几步。脚下发软,直接跌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
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双手拼命扯着脖子上的领带,把它扯得歪歪扭扭。
“老板,是……是职工社保。”秘书揉着被勒出一道红印的脖子,声音发干发涩。
“我找招商局的熟人查过了。核实了三遍。”
“贺凛找了侯亮平局长。走的是市里的特批通道。”
“给全厂三千多号工人,从扫地大妈到流水线上的组装工,全部上了社保档案。”
秘书咽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红本本。盖着国家劳动局的钢印。每个月按时缴纳统筹基金。”
郭海源僵在原地。
他脑子“嗡”的一声。像一台满负荷运转却突然短路的机器。
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在那个连五险一金概念都没普及的1995年。
别说民营代工厂,就是很多效益不好的老国企,都在想方设法地找借口停掉职工的劳保待遇。
甚至逼着工人买断工龄下岗。
在这个被外资和本土草莽瓜分的莞城工业区,工人的命比机器还贱。
只有那些顶级的国家铁饭碗,或者是外企空降的高管,才配享受这种“退休有钱拿,看病能报销”的高级待遇。
给一群每天满身机油味、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泥腿子交社保?
三千人啊!
每个月光是企业必须缴纳的那部分统筹基金,就是一笔足以让任何精明老板滴血的天文数字!
一年算下来,几百万的纯利润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他疯了……他绝对是疯了!”
郭海源腿脚发软,跌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
椅子底下的万向轮摩擦着波斯地毯,发出一声沉闷的滚动声。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碾碎了。被贺凛用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按在地上摩擦。
“他这么干,人工成本直接翻倍!翻两倍!”
郭海源拍着红木桌面。手掌震得发麻。
“他那台破随身听卖99块。刨去物料和物流。他拿什么填这个社保的无底洞!”
郭海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横肉剧烈颤抖。
“他这是在烧钱!烧钱买名声!这是商业自杀!”
秘书缩在沙发角落里。把滑落的眼镜推回鼻梁上。
看着郭海源那近乎癫狂的模样。
“老板……不管他是不是烧钱自杀。”
“但那些工人,现在是铁了心跟着他干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李头他们对咱们的人放了狠话。”
秘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他们说。双倍工资算个屁。给座金山都不换。贺老板给的是下半辈子的命根子。是把他们当人看的尊严。”
这是工人们老有所依的底气,给金山银山都不换。
打工者最怕什么?怕老。怕病。怕残。
以前在周大强那种黑厂,干到三十岁手脚慢了,或者像老李头那样被机器绞断了手指。
老板一脚踹出去,连医药费都不给。下半辈子就只能去街头要饭,或者回老家等死。
现在有了那个盖着红章的红本本。
干不动了有国家养着。生病了有基金报销。
这等于给了他们一张免死金牌。一张在城市里活得像个人一样的底牌。
谁敢动贺凛,就是在挖这三千个家庭的祖坟。
郭海源的挖角计划彻底沦为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金钱攻势,他以为能买下一切的双倍底薪。
在贺凛给出的尊严和保障面前,显得一文不值。显得粗鄙不堪。
他甚至能想象到,老李头把浓痰吐在秘书皮鞋上时,眼神里那种看傻子一样的嘲弄。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郭海源抓起桌上的一沓季度报表,狠狠砸向秘书。
白色的A4纸在半空中散开,像雪花一样落了一地。
“给我联系日笨总部!找小泉常务!我要降价申请权限!”
郭海源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一跳一跳的。
他彻底失去了以往那种运筹帷幄的优雅。
“他卖99,我就卖89!卖79!”
“我就不信,我海源电子厂十几年的底蕴,加上大日本帝国的雄厚资本。拼不过他一个刚建厂一个月的破落户!”
他要打价格战。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
他要用外资雄厚的资金流,把贺凛活活拖死在泥潭里。
只要把红星厂的现金流耗干。那个每个月雷打不动的社保窟窿,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吞金兽。
成为压垮贺凛的最后一根稻草。
“快去!今晚必须把降价方案批下来!”郭海源怒吼。
秘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准备冲出办公室去打越洋电话。
就在郭海源气急败坏之际。
办公室角落里,那台二十九寸的索尼大彩电,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电视画面突然一闪。
原本播音员端庄的面孔消失了。
电视机里突然插播了一条震撼全国的新闻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