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将目光从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收回。
太阳彻底落山。远处的电线杆融进夜色里。
他拉上百叶窗。转身走向那张掉漆的实木办公桌。
拉开嘎吱作响的转椅。坐下。
贺凛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根2b铅笔。扯过一张空白的A4纸。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几根硬朗的线条落下。他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这不是当前市面上那种傻大黑粗的塑料方砖。
四个角被他刻意画成了圆润的弧度。
正面预留了磁带舱的暗扣。侧面画了一个齿轮状的音量滚轮,以及一个圆形的耳机插孔。
初代随身听的雏形跃然纸上。
办公室的另一侧。距离贺凛不到三米的地方。
苏半夏跪坐在红色的化纤地毯上。
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的外汇牌点钞机。机器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纸币高速飞过红外线探头,扬起一股呛人的油墨味。
苏半夏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喷嚏。
她停下机器。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右手食指缠着一圈白色的医用胶布。纸币边缘比刀片还利,硬生生把她的指肚割开了两道口子。
刚结痂,又被新钱磨破。里面渗出一点黄色的组织液。
“老板。”苏半夏声音发干,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她翻开那本牛皮纸账本。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今天第三批经销商的现款结清了。”
“又是四十万。”
因为太激动,她舌头打了结,念成了“四、四十万”。
苏半夏脸红了一下。低头假装整理衬衫下摆。
贺凛没抬头。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打了个阴影。
“拿皮筋扎好。明天让刘大强押车送去建行。”
他语气平淡。仿佛那不是四十万现金,而是四十斤大白菜。
这点钱,在他的商业版图里,才刚刚够个启动资金。
与此同时。市人民医院。
住院部三楼,单人病房。
浓烈的来苏水味直冲脑门,熏得人眼睛发酸。
周大强躺在病床上。
脸色灰败,像放了三天的隔夜猪肝。鼻孔里插着两根透明的吸氧管。
床头的制氧机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
病床边围着三个人。做五金的王胖子,还有光头老陈。
老陈的西裤膝盖处磨破了两个大洞。里面渗出结痂的血丝。那是下午在马路上跪的。
王胖子手里捏着半截铅笔。趴在床头柜上算账。
他在一张烟盒包装纸上画了一堆数字。
“老周。”王胖子声音打着剧烈的哆嗦。
他拿着那张纸,递到周大强眼前。“咱们是不是被这小子忽悠了?”
周大强虚弱地睁开眼。眼白里全是血丝。
“这账不对。”王胖子指着数字。手指都在抖。
“他买王大海的破厂,填窟窿花了十几万。”
“今天下午,他又一口气砸了一百二十万的全款,去北方提铜线。”
王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这就是将近一百四十万的死钱!”
老陈在一旁咬牙切齿。嘴里呼出浓重的口臭。
“他一个穷学生!账上绝对空了!估计连明天的电费都交不起!”
周大强喘了一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查。”周大强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玻璃。
“老王,你小舅子不是在城南建行当信贷科长吗?”
“让他进系统。查红星厂的公对公账户流水。”
王胖子立刻掏出大哥大。拉出天线。拨通了号码。
病房里死一样安静。没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只有氧气瓶里不断冒出的气泡声。
电话接通了。
王胖子捂着话筒。压低声音,快速交代了几句。
对面传来敲击电脑键盘的清脆声响。
过了整整三分钟。
王胖子的表情凝固了。
他嘴巴微张。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
喉结上下滑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握着大哥大的右手手指,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电话里那头的科长还在说话,声音漏了出来。
“姐夫?你听见没?”
王胖子机械地转过头。他看着病床上的周大强。
“老周。”王胖子觉得嗓子眼发甜。他咽了一口唾沫。“他……他没破产。”
周大强猛地挣扎着半坐起来。
实木床板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多少?他账上还剩多少?是不是冻结了!”
王胖子深吸了一口气。
“两百八十万。”
病房里瞬间没声了。
老陈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塑胶地板上。尾椎骨摔得生疼。
他像个傻子一样张着嘴。
两百八十万的活期存款?
这在95年的莞城工业区,抵得上一个中型代工厂十年的总利润。
王胖子结结巴巴地转述信贷科长的话。
“他那批收音机,质量太狠。经销商全在排队抢货。”
“不接受白条,全是现款现结。每天都有几十万的现金砸进他的账户。”
“而且,他抛售北方铜线。那些活下来的小作坊,全拿着现金去红星厂买便宜原料。”
王胖子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生意白做了。
他的资金流根本没有断。反而越滚越大。
王胖子崩溃地揪住自己的头发。这小子的资金流怎么越打越多?
周大强两眼一翻。
一口气没倒上来,整个人重重砸回枕头上。
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报警声。
就在这时。王胖子的目光往下移。
他死死盯住了床头柜底下的一个废弃纸箱。
那是一个装水果的瓦楞纸箱。侧面印着一个黑色的回收标志。
王胖子猛地一拍大腿。“老周!先别死!我们还有底牌!”
他冲到床前,一把抓住周大强的病号服领子。硬生生把他摇醒。
“贺凛一天出几万台收音机,他必须得用包装盒发货!”
王胖子面露凶光。脸上肥肉乱颤。
“红星厂现在的纸箱,全是城郊大通纸厂供的!”
同行老板们绝望之际,发现红星厂的包装纸箱供应商是他们亲戚,决定从包装材料上彻底断掉贺凛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