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贺凛以远低于南方市场的价格,一口气砸下巨额订单包下了北方工厂半年的产能,并要求专列加急运送。
电话那头。奉天第一重型铜材厂。
厂长赵卫国正坐在冷冰冰的办公室里发愁。
厂里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几千名职工天天堵在厂大门讨说法。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优质铜线,因为南方倒爷的联合压价,根本运不出去。
听到听筒里传来一百二十万的数字。
赵卫国手猛地一抖。
手里的搪瓷茶缸倾斜。滚烫的茶水泼在粗布裤裆上。
他连烫都顾不上喊。
“贺……贺老板。”赵卫国的声音打着剧烈的哆嗦。舌头在口腔里打结。
“你没开玩笑?一百二十万的现款?”
贺凛把大哥大换到左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全款。今天下午就能通过对公账户打过去。”
贺凛语速不快。透着绝对的从容。
“条件有两个。第一,价格按你们出厂价的最低档走。”
“第二,我要铁道部的货运专列。日夜兼程。三天内,我要看到车皮停在莞城货运站。”
赵卫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实木椅子倒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没问题!贺总你放心!”
赵卫国红着眼眶,声音嘶哑。
“这笔钱救了我们全厂人的命!我赵卫国就算亲自睡在火车头上,也保证三天把货给你送到!”
挂断电话。
贺凛靠在有些掉皮的黑色老板椅上。
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白灰。
利用前世对大宗商品价格走势的记忆,贺凛知道塑料和铜价即将在本周大跌。
那是1995年9月。国际金融市场的一场大地震。
伦敦金属交易所的铜期权被国际游资联手做空。
塑料粒子的源头产地,也同时爆出了天量库存无法消化的重大利空。
崩盘就在这两天。
南方的这群土老板。每天只知道在茶楼里喝茶吹牛。
算计那几毛钱的人工费。
他们根本不看国际新闻。也不懂宏观经济的绞杀有多残酷。
他们还以为垄断了这片工业区的小作坊,就能卡死红星厂的脖子。
所以在这个最高点。他们甚至借了高利贷,疯狂加杠杆扫货。
找死。
下午两点。阳光有些刺眼。
贺凛叫来刘大强。
刘大强推门进来。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板上。
贺凛把一张盖着北方国企鲜红公章的传真件推过去。
“拿去。去外面的复印店,复印一百份。”
刘大强拿起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单价。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睛瞪得像铜铃。
“贺总……这。这连咱们南方市场价的一半都不到?”
刘大强手发着抖。捏着薄薄的传真纸。
“去聚贤茶楼。去五金批发一条街。”
贺凛拿起桌上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火。
“遇到那些同行。不用藏着掖着。”
“大声告诉他们。红星厂手里的低价铜线和塑料,用不完。”
“准备按进货价,向外抛售一半。”
他不仅解决了自己的原材料断供危机,还放出风声说手握大量北方低价货源。
刘大强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贺凛平静的脸,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招太绝了。这是要把那群高价囤货的同行,直接逼上死路。
他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拿着传真件跑了出去。
下午四点。
城南五金批发市场。
光头老陈正坐在自家的仓库门前。
门紧锁着。里面堆着几百吨的黄铜线和塑料件。
这是他抵押了老婆的桑塔纳。又借了三分利的高利贷。昨晚连夜从散户手里高价收回来的。
他手里端着紫砂壶。嘴里哼着走调的京剧。
只要憋死红星厂。下周这批货的价格就能翻倍。他老陈就能在莞城买套大别墅。
“砰!”
老陈的老婆披头散发地跑过来。
跑得太急,鞋掉了一只。穿着白袜子的脚踩在满是黑泥的马路上。
“老陈!完了!”女人扯着嗓子嚎哭。声音凄厉。
老陈皱起眉头。放下紫砂壶。
“号丧什么!红星厂关门了?”
“不是红星厂!是铜价和塑料!”女人扑过去,死死抓着老陈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市场里全乱了!红星厂拉来了几十车皮的北方货!”
“刘大强拿着提货单在街上喊。价格只有咱们进货价的一半!外面的人都在疯狂抛货!”
老陈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抡起大锤,狠狠砸在天灵盖上。
他一把推开媳妇。跌跌撞撞往街上跑。
街上已经疯了。
满地都是撕碎的提货单。
几个平时耀武扬威的供应商,正跪在商铺门口。死死抱着债主的大腿。
一辆印着“红星厂”字样的东风大卡车,满载着黄澄澄的优质铜线。从街头缓缓开过。
车厢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北方平价原料,帮扶本地工厂。
价格直接腰斩。
本地那些高价囤货准备围剿贺凛的黑心供应商瞬间崩盘,纷纷破产跳楼。
老陈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他拦住一个相熟的同行。同行满脸死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老李。现在的散货价是多少?”老陈声音发飘。带着哭腔。
同行看了他一眼。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跌了四成了。国际市场全崩了。”
“咱们囤的那些货,现在连银行利息都还不清。废品站都不收这么贵的货了。”
四成。
老陈双腿一软。直接跪在柏油马路上。
膝盖磕破了皮。血水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他借的是高利贷。这批货砸在手里,高利贷的人今晚就会去卸他的胳膊。
“贺凛……你他妈够狠啊。”老陈喃喃自语。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整个人趴在了泥水里。
下午五点半。
工业区乱成了一锅粥。
做塑料粒子批发的赵老板,被催债的堵在了办公室。
他趁人不注意。光着脚爬上了五层老式筒子楼的天台。
风吹着他肥胖的身体。
他看着满城的夕阳。他囤的货贬值了一大半。彻底倾家荡产。
他闭上眼。纵身跳了下去。
沉闷的坠地声响起。楼下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消息传回红星厂办公室。
苏半夏坐在办公桌前。手脚冰凉。
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那群昨天还张牙舞爪要憋死他们的供应商,今天就排着队跳楼了?
就因为老板一个电话?
她转头看着贺凛。眼神里除了敬畏,多了一丝深深的恐惧。
这个男人,坐在破旧的老板椅上。连厂门都没出。
就把整个南方的供应链,按在地上活活掐死了。
贺凛察觉到她的目光。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
“商场就是吃人。我不吃他们,他们就会啃我的骨头。”
贺凛把茶缸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
“记下来。商人的同情心,只能给为你创造价值的底层员工。”
“对于同行。只要他们敢亮刀子。就必须把他们打到家破人亡。”
夜色完全降临。
宏泰塑胶厂。后院仓库。
没有开灯。月光顺着气窗的铁栅栏透进来。照在一排排蛇皮袋上。
袋子里装的全是塑料粒子。
这是周大强挪用了厂里仅剩的三百万流动资金,又抵押了工厂。在最高点囤积的。
本想趁机大赚一笔黑心钱。
周扒皮看着仓库里贬值成废品的原材料,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而此时的贺凛,已经把目光瞄准了更加暴利的下一个电子产品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