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全是机油味和焊锡烟。
贺凛把陈默按在那张脏兮兮的铁皮桌前,叮嘱他死盯产线。
随即转身抓起墙角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长腿一跨,直接踩上脚踏板。
链条缺油,发出连续的咔哒声。
贺凛把生产交给陈默盯着,自己骑着二八大杠火速赶回大学校园,直奔学校图书馆。
九月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的高窗斜打进来。
光柱里飞舞着灰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旧纸的霉味。
贺凛在一楼借阅室转了一圈。没见人。
他顺着木楼梯踩上三楼。
在最后排最偏僻的角落,他停下脚步。
找到了。
一个女孩坐在那里。
苏半夏。
金融系大二学生。
也是后世在华尔街杀得腥风血雨的顶级cFo。
此刻,这位未来的财务女魔头,正低着头。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
裙摆边缘的线头脱了两根,垂在小腿肚上。
脚上踩着一双旧解放鞋。大脚趾的位置补了一块黑色的粗布。
她右手拿着一支没盖的圆珠笔。
笔尖在劣质的黄色草稿纸上飞快移动,写下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数字。
左手捏着半个干瘪的冷馒头。
每算完一整页账,她才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口馒头边。
连口水都没舍得喝。硬生生干咽下去。
嘴唇因为缺水,干出了一层白色的死皮。
前排坐着两个穿夹克的男生。
两人时不时回头偷瞄她。
视线扫过苏半夏白净的侧脸时,两人眼睛放光。
但顺着视线看到那半个冷馒头和打补丁的解放鞋,又默契地撇了撇嘴。
两人转过身,小声嘀咕了几句。
长得再水灵,穷成这样也养不起。
贺凛走过去。
他伸手拉开苏半夏对面的椅子。
实木椅子腿刮擦水磨石地面。
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摩擦音。
苏半夏吓了一跳。
她肩膀猛地往上一缩。
捏着馒头的左手触电般缩回桌斗里。
像只躲避猎手的猫。
她抬起头。
黑亮的大眼睛里全是慌乱。
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馒头屑。
看到对面的男生直勾勾盯着自己,苏半夏脸刷地红到了耳根。
她手忙脚乱地去抓桌上的书。
想要把那张算到一半的草稿纸盖住。
动作太急。
手肘碰倒了旁边的铅笔盒。
铁皮盒子砸在桌面上,“咣当”一声。
里面的橡皮和铅笔滚了一桌子。
桌斗里的那半个冷馒头也没拿稳。
“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贺凛的帆布鞋脚边。
苏半夏僵住了。
眼眶瞬间红了,水汽在里面打转。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弯下腰,伸手想去捡那个沾了灰的馒头。
贺凛脚尖一拨。
把馒头踢进旁边的纸篓。
“别捡了。”
苏半夏直起身子。
手指死死攥着那支圆珠笔。指节泛白。
“贺……贺凛同学?”
她认出了这个男生。
迎新晚会上她见过他。
贺凛没客套。
他单手托腮,视线越过铁皮铅笔盒,扫过那张草稿纸。
纸背隐约透出“学费缺口350块”的字迹。
旁边还画着一堆复杂的复式记账法草图。
“算明白了吗?”贺凛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穿透力。
“下学期的学费加住宿费,还差多少?”
苏半夏的手指猛地收紧。
圆珠笔的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开裂声。
她脸上的红晕退去,变得煞白。
“这……这和你没关系。”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差三百五。”贺凛敲了敲桌面。
实木桌面发出两声闷响。
苏半夏眼睛一下睁圆了。
她以为贺凛要嘲笑她。
或者是像那些无聊的男生一样,拿她的穷酸来寻开心。
她迅速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衣服口袋。
贺凛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双指夹着,按在桌上。
伟人头像正对着苏半夏。
钞票的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跟我走。我给你一份勤工俭学的工作。”
苏半夏盯着那张一百块。
呼吸乱了。胸口起伏。
她太缺钱了。
村里的老父亲上个月刚摔断了腿,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拿去抓药了。
辅导员下了最后通牒,明天再不交学费,就要面临退学。
“什……什么工作?”苏半夏咽了口唾沫。
声音发抖。
贺凛身体前倾。
影子压在苏半夏面前的桌面上。
“算账。”
“我接了个厂,账目太乱。你去给我当财务大管家。”
贺凛伸出三根手指。
“一个月三百。包吃。”
“如果周末有课,你可以把账本带回宿舍做。”
三百块。
95年一个普通熟练工人的月薪。
给一个没毕业的女大学生当兼职工资,这比去供销社抢劫还来钱快。
苏半夏第一反应是骗子。
她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背脊紧紧贴着椅背。
“你……你别骗我。学校食堂端盘子,一个月才三十块。”
“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死读书。”
她捏紧了发白的衣角。
贺凛扯动嘴角。
他伸手拿过苏半夏手里的那根圆珠笔。
把桌上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铺平。
翻面。
在上面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一串地址。
“就凭你刚才在纸上写的复式记账法推演图。”
“那玩意,现在的国企老会计都没几个能玩得转。”
贺凛把笔扔回铅笔盒。
“一百块是定金。预支你三分之一的工资。”
“干不好,随时走人。”
他没有给苏半夏思考和拒绝的机会。
直接站起身。
实木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
贺凛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给你一分钟收拾东西。”
“厂里几百号人的工资还等着你算。我没时间磨叽。”
压迫感。
前世千亿财阀身上那种经历过无数生死商战的上位者气息。
瞬间笼罩了这张旧木桌。
前排那两个看热闹的男生被这股气场一震。
吓得赶紧低下头,假装翻书。
苏半夏被震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贺凛。
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那张百元大钞。
一分钟倒计时像重锤一样砸在她耳膜上。
她突然伸出手。
一把抓起那张钞票,死死攥在手心里。
随后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几本厚专业书塞进旧帆布包。
拉链卡住了。
她急得满头大汗,用力一拽。
“哧啦”一声,帆布包的线缝裂开了一道口子。
露出里面的牛皮纸账本边缘。
贺凛没催她。
静静看着这个未来的商界铁娘子现在的窘迫模样。
苏半夏把破口处的布料往里折了折。
把帆布包死死抱在胸前。
像抱着一块防弹盾牌。
“我……我收拾好了。”
“走。”
一路上。
苏半夏侧坐在贺凛二八大杠的后座上。
双手紧紧抓着坐垫底下的铁管。
铁管上的红锈磨得她手心发疼。全是汗。
风吹乱了她的碎发,扫在脸上有些痒。
不到二十分钟。
自行车在红星电子厂的大铁门前停下。
轮胎摩擦地面,带起一阵灰尘。
苏半夏跳下车。
长时间的紧绷让她的腿有点发软。
她看着眼前掉漆的铁门。
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搬运四方纸箱的光膀子汉子。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松香和浓烈的机油味。
车间里传出轰隆隆的机器巨响。连地面都在震。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经公司。
倒像个随时会发生斗殴的黑作坊。
苏半夏害怕了。
她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旧解放鞋的鞋跟踩在碎石子上,脚踝歪了一下。
贺凛把自行车靠在红砖墙上。
苏半夏怯生生地抱着账本跟着贺凛走进工厂,刚好到了中午饭点,贺凛豪气地一挥手,带她走向了工厂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