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七。
秦政家。
行李还没完全收。
秦野已经去洗澡。
嬴政坐在客厅里看明天的工作邮件。
秦政一个人站在厨房边。
手机屏幕上。
那封合作邀请还开着。
标题很简单。
历史老秦,我们想请你重新做回主播。
发件人不是私人商务。
是平台内容部门官方邮箱。
秦政往下翻。
没有“始皇帝独家”。
没有“历史第一人”。
也没有“全网唯一可以采访嬴政的主播”。
合作方案写得很清楚。
平台想做一个长期历史内容扶持项目。
第一季十二期。
方向暂定:
把一个历史问题,讲到普通人听得懂。
平台提供流量扶持、制作预算和运营团队。
秦政负责选题、脚本和出镜。
至于嬴政。
邮件里只有一句:
如涉及历史亲历者采访,可由创作者自行决定是否邀请,不作为项目合作前提。
秦政看到这里。
停了很久。
这句话。
反而让他继续往下看了。
过去这段时间。
找他的人很多。
但几乎所有人第一句话都是:
“能不能让嬴政来?”
“嬴政什么时候方便?”
“我们想做一个始皇帝独家。”
“你和嬴政现在住一起吗?”
真正问秦政想不想做什么的人。
很少。
平台邮件最后还有一段。
我们关注到您停播前的内容数据波动,也复盘了您早期与后期作品。
前期内容虽然制作粗糙,但个人表达清晰;后期标题和选题明显受到流量压力影响。
本次合作不是希望复制您过去最爆的内容。
我们更想知道,如果不需要追热点,您现在还想讲什么。
秦政盯着最后一句。
没动。
如果不需要追热点。
现在还想讲什么?
以前。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根本不难。
秦统一为什么那么快。
楚汉战争为什么刘邦能赢。
扶苏是不是合格继承人。
商鞅究竟改变了什么。
普通秦人一天怎么活。
这些东西。
他能一口气列一百个。
后来。
慢慢变成:
什么最容易爆?
什么标题最容易点?
谁最有争议?
哪种立场最容易吵?
到最后。
他不是没东西想讲。
而是不知道。
讲这些东西。
值不值得。
“看什么?”
嬴政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秦政回神。
“平台合作。”
“让你继续直播?”
“差不多。”
嬴政放下手机。
“给多少?”
秦政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怎么第一句先问钱?”
“工作合作。”
“不问钱问什么?”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朕——”
嬴政停顿。
“我以前没有工资。”
秦政居然找不到反驳。
他把手机递过去。
嬴政没有先看预算。
反而从头开始读。
读完以后。
问了一句:
“你想做吗?”
秦政靠在餐桌边。
“还不知道。”
“为何?”
“怕做回以前那样。”
“哪样?”
“天天盯数据。”
“今天十万。”
“明天八万。”
“后天五万。”
“然后开始觉得。”
“是不是标题不够狠。”
“是不是该骂谁。”
“是不是得站个更极端的观点。”
秦政笑了一下。
“你可能不理解。”
嬴政看着他。
“朕——”
停。
“我理解。”
秦政抬头。
“你理解什么?”
“看数字。”
“朕以前也看。”
“粮。”
“户。”
“兵。”
“税。”
“地。”
“你看播放。”
“本质没太大区别。”
“哪里没区别?”
“数字一多。”
“人容易忘了。”
“数字后面原本是什么。”
秦政没说话。
这句话。
几天前在骊山墓地。
嬴政也说过。
只是对象从役夫。
变成了流量。
嬴政把手机还给他。
“你以前为何做主播?”
“喜欢。”
“现在还喜欢?”
秦政想了几秒。
“喜欢一部分。”
“哪部分?”
“查东西。”
“想怎么讲。”
“讲完以后。”
“有人留言说。”
“原来这个事不是我以前想的那样。”
“这一部分喜欢。”
“那不喜欢的呢?”
“催更。”
“数据。”
“商务。”
“评论区互骂。”
“还有天天想标题。”
嬴政点头。
“那便把不喜欢的少做。”
秦政笑了。
“哪有这么简单。”
“为何不简单?”
“平台要数据。”
“公司要收益。”
“内容做出来没人看。”
“谁都不满意。”
嬴政反问:
“这封信里。”
“让你每日追数据了?”
秦政一愣。
“没有。”
“让你必须找朕上节目?”
“没有。”
“让你每期做爆?”
“也没有。”
“那你现在在怕什么?”
秦政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嬴政看着他。
“你怕的是。”
“以前那个自己。”
秦政沉默。
这次。
没办法再笑过去。
浴室门开。
秦野顶着湿头发出来。
第一句话:
“谁怕什么?”
秦政转头。
“吹头发。”
“等会。”
“现在。”
秦野看了他一眼。
还是去拿吹风机。
吹完。
又坐回来。
“继续。”
秦政:“……”
“你还挺爱听。”
“家里就三个人。”
“你们说话我当然听见。”
嬴政把平台合作发给他看。
秦野看得慢。
两分钟以后。
问:
“他们给钱吗?”
秦政闭眼。
“你俩现在真是一家人。”
秦野继续看。
“这个十二期。”
“就是十二次直播?”
“不是。”
“有直播。”
“也有录播视频。”
“那你会讲什么?”
“不知道。”
“讲我可以吗?”
秦政睁眼。
“为什么又讲你?”
“我上学评估。”
“便利店工作。”
“应该挺特别。”
“你自己想上镜?”
秦野想了想。
“可以偶尔。”
“为什么?”
“能挣钱吗?”
秦政彻底服了。
“你现在一天二十五块时薪。”
“脑子里已经全是钱了?”
秦野很认真。
“以前没有。”
“现在有了。”
嬴政点头。
“正常。”
秦政看着他们。
“行。”
“一个问分成。”
“一个问工资。”
“我现在是跟两个财务住一起。”
秦野把手机还给他。
“那你到底做不做?”
“不知道。”
“你不是很会讲?”
“会讲和要不要继续做。”
“是两件事。”
秦野想了一会儿。
“那你先试一期。”
秦政一愣。
“什么?”
“我去便利店。”
“第一天也是先试两个小时。”
“老板没让我一开始就决定做一年。”
“你也先试一期。”
秦政看着他。
半天没说话。
嬴政居然点头。
“这个办法好。”
秦野有点得意。
“店长教得好。”
秦政忍不住笑了。
“行。”
“我考虑。”
“你又考虑?”
嬴政问。
“现在几点?”
“八点四十。”
“平台要求什么时候回复?”
“明天下午六点前。”
嬴政点头。
“那你还有二十一个小时。”
“不是你每件事都得当军令算。”
“有截止时间。”
“就要算。”
秦政摆手。
“你去看工作邮件吧。”
嬴政重新坐回沙发。
没再管他。
可秦政自己。
却重新打开那封邮件。
这一次。
他没有再看合作金额。
而是看最后一句:
如果不需要追热点,您现在还想讲什么?
他想了很久。
打开备忘录。
第一次写下:
第一期。
然后停住。
标题栏空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五。
秦政还没起。
嬴政已经出门。
秦野九点才去便利店。
现在正坐在餐桌前。
做赵老师发给他的教育评估样题。
第一题。
语文阅读。
他看了三遍。
开始写。
第二题。
基础数学。
很快。
第三题。
英语。
停住。
秦野抬头。
“秦政。”
没人回答。
“秦政。”
卧室里传来很不耐烦的一声。
“干嘛!”
“这个字母怎么念?”
“自己查。”
“查哪个?”
“词典。”
“词典在哪?”
秦政顶着乱头发走出来。
“你手机呢?”
“在这。”
“打开翻译。”
“哪个?”
秦政拿过手机。
教了两分钟。
然后看样题。
“你英语确实基本等于零。”
秦野皱眉。
“很差?”
“正常。”
“你又没学过。”
“那周五会不会考很低?”
“评估不是高考。”
“考低了说明你从这里开始。”
“嬴政昨天也是这么说。”
“他说得没错。”
秦野低头。
继续学。
秦政站旁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为什么这么想学?”
“昨天说过。”
“我知道。”
“还有别的吗?”
秦野想了想。
“我现在出去。”
“很多东西都是别人告诉我。”
“手机怎么用。”
“钱怎么算。”
“法律是什么。”
“历史是什么。”
“上班怎么请假。”
“我不想以后什么都只能听别人。”
秦政一愣。
“所以想学?”
“嗯。”
“学了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至少能自己查。”
秦政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直接拿走他的英语卷。
“先别做这个。”
“为什么?”
“你现在连基本发音都不会。”
“硬做没意义。”
“那怎么办?”
“下午我给你找个零基础课程。”
“先从最基础的来。”
秦野点头。
“好。”
秦政回房间前。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平台邮件还在那里。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秦野想学习。
理由不是为了分数。
是为了以后能自己查。
嬴政这几天在博物馆。
也是一样。
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永远正确。
反而是在学。
怎么把“我记得”。
和“证据是什么”。
分开。
那自己呢?
他做历史主播。
最开始不就是因为。
觉得很多东西。
应该查清。
然后讲清吗?
什么时候。
变成只剩立场和流量了?
上午十点半。
临江历史博物馆。
嬴政正在开《秦的一天》项目会。
韩启文把新一版展览文字投到屏幕。
第一页。
一个普通秦人。
天亮前后起床。
根据身份不同。
进入田地、官署、工坊或军中。
第二页。
食物。
不再写“秦人早餐统一吃粟”。
而是拆成地区和身份差异。
第三页。
服色。
删除了“秦人普遍穿黑”。
第四页。
户籍。
徭役。
法律。
市场。
交通。
一点点铺开。
没有皇帝占据中心。
整场展览。
嬴政本人只在最后一面墙出现一次。
墙上写:
当皇帝说“天下一统”时,普通人的一天改变了什么?
下面。
既有制度变化。
也有代价。
韩启文问:
“这面墙。”
“你有没有意见?”
嬴政看了很久。
“没有。”
“确定?”
“确定。”
“有人觉得。”
“把你放最后。”
“弱化了核心人物。”
嬴政抬头。
“这个展讲普通人。”
“我为何一定在中间?”
宣传部郑主任点头。
“这句话我记一下。”
嬴政皱眉。
“记什么?”
“宣传素材。”
“别。”
会议室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
嬴政手机震动。
秦政发来消息。
【问你个事。】
嬴政看了一眼。
没有马上回。
会议还在继续。
十分钟后。
散会。
他才回复:
【说。】
秦政秒回。
【如果我要重新做历史主播。】
【第一期你觉得讲什么?】
嬴政看着屏幕。
想了大概半分钟。
回复:
【别讲朕。】
秦政那边过了十秒。
【我第一反应也是。】
嬴政继续:
【那便说明你知道。】
【还问什么。】
秦政:
【我想确认一下。】
嬴政:
【你的账号。】
【不需要朕确认。】
消息发出去。
秦政半天没回。
嬴政把手机收起来。
准备去食堂。
走到门口。
又收到一条。
【行。】
【那第一期不讲你。】
嬴政看了一眼。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中午十二点四十。
秦政终于给平台回了邮件。
没有直接答应十二期。
而是提了一个条件。
先做一期试播。
数据好坏。
都先不签长期。
双方先看合作方式合不合适。
平台回复很快。
可以。
然后问:
第一期准备做什么?
秦政盯着空白文档。
十几分钟。
写下标题。
《一个秦朝普通人,一天到底怎么过?》
写完以后。
他自己笑了。
这题。
很普通。
普通到甚至不太像平台第一期想推的爆款。
没有始皇帝。
没有秘密。
没有惊天反转。
甚至连“颠覆认知”四个字都没有。
可他就是想做。
平台编辑很快回:
【方向可以。】
【但建议标题更强一点。】
下面给了三个方案:
《别再被电视剧骗了:秦朝普通人的一天,和你想的完全不同》
《秦朝人每天到底有多惨?从早到晚还原真实生活》
《穿越到秦朝普通家庭,你可能活不过三天》
秦政看完。
沉默。
熟悉。
太熟悉了。
这就是他以前后期最常做的标题。
夸张。
预设。
先给情绪。
再填内容。
他没有骂平台。
因为这些标题。
确实容易点。
他自己过去也这么干。
编辑又补了一句:
【当然,只是建议。】
【最终由您决定。】
秦政盯着屏幕。
手指放在键盘上。
最后回复:
【就用原题。】
几秒后。
编辑问:
【确定?】
秦政:
【确定。】
【第一期我想先试试看。】
【不靠吓人标题。】
【还有没有人愿意听我把一件事讲清楚。】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回复:
【好。】
【那我们按你的版本做。】
秦政靠回椅子。
心里忽然轻了一点。
不是因为赢了谁。
而是这一次。
至少第一步。
是自己选的。
下午三点。
便利店。
秦野正在补饮料。
店长在旁边刷手机。
忽然抬头。
“秦野。”
“嗯?”
“秦政是不是要复播?”
“好像。”
“第一期讲什么?”
“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
“他没告诉我。”
店长把手机递过来。
“平台预告出来了。”
秦野接过。
账号:
历史老秦。
最新动态:
回来试一期。
不讲嬴政。
讲一个两千年前的普通人。
下面评论已经几万条。
第一条:
【???你手里有秦始皇不讲?】
第二条:
【老秦你是不是疯了?】
第三条:
【我就想看始皇。】
第四条:
【反而想看了。】
第五条:
【以前他最早就是这么讲的。】
第六条:
【终于不是又一个“秦始皇到底有多可怕”。】
秦野看了一会儿。
店长问:
“你觉得他这样行吗?”
“什么行不行?”
“有嬴政不用。”
“流量少很多吧。”
秦野把手机还回去。
“可账号叫历史老秦。”
“又不叫嬴政直播间。”
店长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你这话。”
“挺有道理。”
秦野继续理货。
“而且嬴政白天要上班。”
“晚上还让人天天直播。”
“他会烦。”
店长点头。
“你们现在都挺尊重劳动法。”
秦野没听懂。
“什么意思?”
“没事。”
下午五点四十。
嬴政下班。
回家时。
秦政已经把客厅重新搭好了。
这次没有三盏大灯。
只留了一盏。
镜头也只有一个。
桌上没有韩启文。
没有博物馆标志。
也没有嬴政的位置。
嬴政站在门口。
看了一眼。
“真不让我上?”
秦政正在调麦。
“你不是说别讲你?”
“我只是问。”
“你想上?”
嬴政沉默。
“没有。”
“那不就行。”
秦野也刚回来。
手里拎着三个饭团。
“店长给的临期。”
秦政看了日期。
“还能吃?”
“今晚到期。”
“行。”
秦野看了一眼直播桌。
“就你一个?”
“对。”
“我也不上?”
“你要学英语。”
秦野脸垮了一点。
“直播结束再学。”
“你周五评估。”
“今天就得学。”
“那我坐旁边看。”
“可以。”
嬴政换完鞋。
问:
“什么时候播?”
“八点。”
“现在六点。”
“你不准备?”
“脚本写完了。”
“给我看。”
秦政抬头。
“为什么?”
“怕你讲错。”
“你不是嘉宾。”
“我是观众。”
“观众没权提前看。”
嬴政皱眉。
“秦政。”
“正式直播。”
“别走后门。”
嬴政看了他两秒。
最后居然点头。
“行。”
然后坐到沙发上。
真的没再问。
秦政自己都有点不适应。
晚上八点。
直播开始。
没有平台全站最高推荐。
没有百万人等候。
也没有“嬴政首次现身”。
开播时。
在线六万三千。
对现在的秦政来说。
不算少。
但和上次二百万峰值相比。
差得太远。
弹幕第一分钟。
大部分都在问:
【嬴政呢?】
【始皇不上?】
【我冲嬴政来的。】
【老秦把本人叫出来。】
秦政看着。
没有急。
“先说。”
“今天嬴政不上。”
弹幕立刻掉了一批。
在线人数。
六万三。
五万八。
五万四。
秦政看见数字往下掉。
手指本能地动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焦虑。
瞬间回来。
以前。
这个时候。
他一定会想办法。
要么爆一句料。
要么临时改标题。
要么说:
“最后有始皇彩蛋。”
把人留住。
他张了张嘴。
停了一秒。
最后还是按原计划说:
“今天就我一个。”
“如果你只想看嬴政。”
“可以等下次博物馆直播。”
又掉了一批。
四万九。
秦政盯了两秒。
然后。
不再看后台。
他切到第一张图。
一枚秦代简牍。
“今天。”
“我们讲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假设他生活在秦统一之后。”
“不是官。”
“不是将军。”
“也不是皇帝。”
“就是一个普通成年男子。”
“早上醒来以后。”
“他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弹幕还有人在刷嬴政。
但慢慢。
开始有人回答。
【吃饭?】
【下地?】
【点卯?】
【服徭役。】
秦政笑了一下。
“都有可能。”
“所以第一件事。”
“不是我告诉你答案。”
“而是先决定。”
“他是谁。”
接下来四十分钟。
秦政没有讲“秦人一天都是什么样”。
而是拆了三个不同身份。
关中农户。
县中小吏。
驻地士卒。
吃什么。
住哪。
几点起。
怎么登记户籍。
有没有机会逛市场。
衣服什么颜色。
什么时候服役。
犯了小错怎么办。
哪些地方我们知道。
哪些地方不知道。
讲到秦人穿黑。
弹幕突然有人刷:
【嬴老师说过像送葬哈哈哈哈。】
秦政看见。
笑了一下。
“对。”
“这句话他讲得比我好。”
“但我们今天不靠他。”
“看证据。”
他把简牍、出土纺织物和研究资料放出来。
一件一件讲。
直播过了一个小时。
在线人数没有继续掉。
反而从四万六。
慢慢回到五万二。
评论开始变。
【原来户籍这么细。】
【我一直以为秦人都穿黑。】
【军粮这一段有意思。】
【能不能下一期讲女人?】
【普通秦人结婚怎么结?】
【县吏这个工作感觉也像打工人。】
秦政越讲越顺。
没有故意制造反转。
也没有每十分钟喊一次“颠覆你的认知”。
有些内容。
甚至很平。
可他自己讲得很舒服。
最后。
他放出骊山那四十二个名字。
没有煽情。
只说:
“我们今天一直在说。”
“普通秦人。”
“但普通这两个字。”
“其实很容易把人说没。”
“前几天。”
“骊山外围墓地。”
“重新确认了四十二个名字。”
“他们具体是什么身份。”
“怎么死。”
“很多还不知道。”
“所以今天不讲结论。”
“就给大家看几个名字。”
屏幕上。
陈驩。
王季。
白午。
郑成。
一排排出现。
秦政说:
“我们以后讲几十万役夫。”
“几百万秦人。”
“这些数字当然要讲。”
“但偶尔。”
“也得记得。”
“数字里面。”
“原来一个个都有名字。”
他停了一下。
“今天就到这。”
弹幕一片:
【这么快?】
【下期呢?】
【讲秦朝女人!】
【讲县城!】
【能不能讲普通士兵。】
【老秦这才像以前。】
秦政看见最后一条。
停了两秒。
没念。
只说:
“下期有没有。”
“我还没决定。”
“先看我自己还想不想做。”
“晚安。”
直播结束。
后台最终在线。
六万八千。
峰值。
七万三。
总观看。
一百一十多万。
数据当然比不上嬴政那场。
甚至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秦政却坐着没动。
秦野第一个问:
“结束了?”
“嗯。”
“我觉得还行。”
秦政笑。
“你听懂多少?”
“七成。”
“已经不错了。”
嬴政从沙发上起身。
走过来。
“有三处问题。”
秦政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你能不能先夸一句?”
“可以。”
嬴政想了想。
“比你以前那些视频好。”
秦政一愣。
“你看过我多少旧视频?”
“这两日看了二十几个。”
“你闲得?”
“了解同住之人以前做什么。”
“很正常。”
秦政忽然有点不自在。
“哪三个问题?”
嬴政坐下。
“第一。”
“你说关中农户早上一定先查看牲畜。”
“太绝对。”
“我说的是大概率。”
“你原话是通常。”
“行。”
“第二。”
“你引用的那份军粮记载。”
“我记得类似制度不只边军。”
“但这个需要查。”
“所以只是提醒。”
“第三呢?”
嬴政看着他。
“你最后。”
“还是看了三次在线人数。”
秦政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往右上角飘。”
秦野也点头。
“我也看见。”
秦政靠回椅子。
沉默。
嬴政问:
“很在意?”
“会。”
“正常。”
“嗯。”
“然后?”
秦政想了想。
“以前掉到五万。”
“我肯定慌。”
“今天也慌了。”
“但没改内容。”
嬴政点头。
“那便行。”
秦政看着后台。
七万三峰值。
和两百万相比。
小得可怜。
可这一次。
他没有觉得失败。
甚至有点久违的踏实。
因为这七万人。
至少大部分。
真的是来听他讲的。
不是为了看嬴政。
晚上十点二十分。
平台编辑发来消息。
【数据出来了。】
秦政回:
【看到了。】
对面:
【在线峰值比预估低。】
秦政没意外。
【嗯。】
又一条:
【但平均观看时长高很多。】
【完播和互动质量也很好。】
【尤其后二十分钟。】
【没有嬴政相关引流以后,留存反而稳定。】
秦政盯着看。
编辑继续:
【我们想签十二期。】
【标题和选题主导权按你今天的方式走。】
【不要求每期绑定嬴政。】
秦政没有马上回。
编辑又补一句:
【当然。】
【如果你还想继续。】
秦政看向客厅。
嬴政已经去洗澡。
秦野趴在餐桌上学英文发音。
正在跟手机里的声音念:
“Apple。”
“Apple。”
第三遍。
终于差不多。
秦政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回:
【签。】
对面很快:
【合作愉快。】
秦政:
【有一个要求。】
【说。】
【第二期不讲嬴政。】
【……可以。】
【第三期也不一定。】
对面隔了几秒。
【明白。】
【这是你的栏目。】
秦政看见这句话。
手指停住。
然后回复:
【对。】
【这是我的栏目。】
消息发完。
他没有继续盯数据。
直接关了后台。
十一点。
嬴政洗完出来。
秦政把合作合同初稿丢给他。
“签了。”
“十二期?”
“嗯。”
“第一季。”
嬴政翻了一下。
“收入比以前如何?”
“你是真只关心这个。”
“实际问题。”
秦政报了数字。
嬴政点头。
“可以。”
“你现在像我经纪人。”
“经纪人是什么?”
“算了。”
秦野抬头。
“第二期讲什么?”
秦政坐下。
“还没定。”
“我有一个。”
“你?”
“嗯。”
“说。”
秦野很认真。
“为什么古代普通人不能自己选工作?”
秦政愣了一下。
嬴政也抬头。
秦野继续:
“我现在可以去便利店。”
“也可以以后去学别的。”
“秦朝的人。”
“是不是出生在哪。”
“大部分就只能干什么?”
秦政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
还真不简单。
户籍。
身份。
爵位。
职业继承。
徭役。
迁徙限制。
全都能讲。
他打开备忘录。
写下:
第二期:一个秦朝普通人,能不能决定自己这一生做什么?
写完。
看向秦野。
“这个可以。”
秦野明显高兴了一点。
“那我能上吗?”
秦政想了想。
“可以。”
“但不是因为你特殊。”
“为什么?”
“因为问题是你提的。”
秦野点头。
“行。”
嬴政忽然问:
“那我呢?”
秦政看他。
“你不是不想上?”
“我只是问。”
“第二期也不一定请你。”
嬴政脸色微微一沉。
秦政忍住笑。
“怎么?”
“始皇帝发现自己不是固定嘉宾。”
“不习惯?”
嬴政冷冷道:
“朕——”
他停。
秦野已经开始笑。
嬴政改口:
“我明天要上班。”
“本来也没空。”
秦政点头。
“非常好。”
“工作优先。”
“而且。”
“你现在只是历史顾问。”
“不是流量密码。”
嬴政看着他。
“这句话。”
“你最好记住。”
秦政愣了一下。
嬴政转身回房。
“不是提醒我。”
“是提醒你自己。”
房门关上。
秦政坐在客厅。
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低头。
把刚刚那个第二期标题。
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
没有“惊天真相”。
没有“活不过三天”。
没有“秦始皇告诉你”。
只有一个问题。
一个普通人。
能不能决定自己的一生。
秦政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真的重新知道。
这个账号以后要做什么了。
不是围着嬴政转。
也不是证明自己比别人更懂历史。
而是把那些过去很容易被一句话盖掉的人。
重新讲出来。
皇帝可以讲。
普通人也可以讲。
成功可以讲。
失败也可以讲。
知道的说知道。
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至于数据。
当然还是要看。
钱也还是要挣。
这都是现代生活的一部分。
但至少。
这一次。
秦政不准备再让数字。
替自己决定要讲什么。
他合上电脑。
旁边。
秦野还在念英语。
“history。”
“history。”
秦政听了半天。
忍不住纠正:
“不是‘黑丝特瑞’。”
秦野抬头。
“那怎么念?”
秦政坐过去。
“来。”
“我教你。”
“你会?”
“好歹以前考过大学。”
“那你英语好吗?”
秦政沉默。
“先别问这个。”
秦野皱眉。
“所以不好?”
“教你够了。”
房间里。
很快又响起两个发音都不算标准的人。
一遍一遍念着。
history。
而另一间房里。
嬴政躺在床上。
手机闹钟已经设好。
06:30。
标签依旧没改。
还是那五个字。
始皇帝上班。
他看了一眼。
没有删除。
只是把手机扣在床头。
明天。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这一次。
谁也不用替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