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
酒店楼下。
秦野背着昨晚刚买的黑色双肩包,站在玻璃门前照了第三次。
秦政靠在旁边喝咖啡。
“你只是去旁听一节课。”
“我知道。”
“里面也没书。”
“有。”
秦野把拉链拉开。
一本笔记本。
两支笔。
一瓶水。
还有一袋昨晚便利店买的面包。
秦政看了半天。
“谁教你上学带面包?”
“我自己想的。”
“为什么?”
“怕饿。”
秦政点头。
“很符合你。”
旁边的嬴政也下来了。
今天没有穿博物馆那套偏正式的衣服,只是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学校提前发来的课堂资料。
秦政看他一眼。
“你也准备了?”
“看过他们这一课讲什么。”
“秦汉制度。”
“嗯。”
“紧张吗?”
嬴政没理。
秦政又看向秦野。
“你呢?”
“有一点。”
“你只是坐后面听。”
“所以才紧张。”
秦野说,“我不知道普通学生上课到底要干什么。”
秦政笑了。
“最重要一条。”
“别突然站起来回答问题。”
“为什么?”
“老师没叫你。”
“哦。”
“第二,不懂就先记。”
“第三,别在课堂上吃面包。”
秦野低头看了一眼包。
“那什么时候吃?”
“下课。”
嬴政在旁边淡淡道:
“这比宫中规矩简单多了。”
秦政看他。
“你今天是去接受学生拷问的。”
“别太有优越感。”
嬴政这才抬眼。
“十七岁的孩子。”
“能问什么?”
秦政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等会你就知道了。”
上午八点五十二。
咸阳市第一中学。
学校没有拉横幅。
没有媒体。
也没有领导排队迎接。
这点是嬴政提前要求的。
校门口只有历史教研组组长赵老师和一名年级主任。
赵老师四十多岁,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嬴老师,我们今天按正常选修课来。”
嬴政点头。
“好。”
“学生提前知道您来。”
“但不允许直播。”
“手机统一收了。”
“问题不筛得太厉害。”
秦政笑了。
“这句话听起来就危险。”
赵老师也笑。
“十七八岁的孩子。”
“有时候比记者难糊弄。”
嬴政看了秦政一眼。
秦政耸肩。
“我说什么来着。”
几个人往教学楼走。
正好赶上早课结束。
走廊一下涌出很多学生。
有人第一眼没认出来。
第二眼认出以后,脚步就慢了。
“卧槽……”
“真的是他?”
“别拍,手机都收了。”
“嬴老师!”
几个胆大的直接喊。
嬴政回头。
学生瞬间安静。
他点了一下头。
“早。”
然后继续走。
后面立刻炸开小声议论。
秦野一直在看。
看穿校服的人。
看教室。
看墙上贴的排名表。
看操场。
经过一间教室时,里面有人正趴桌子补觉。
他忍不住问秦政:
“上学还能睡?”
“不能。”
“那他为什么睡?”
“因为昨天可能学太晚。”
“老师不管?”
“等老师看见就管。”
秦野点头。
“有点像上班。”
秦政:“……”
“你对现代社会的理解已经彻底被便利店带偏了。”
到了高二七班门口。
秦野忽然停下。
教室里四十多人。
桌椅一排一排。
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数学课的公式。
有人喝水。
有人翻书。
有人在偷偷打闹。
所有场景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秦野却看了很久。
嬴政回头。
“怎么?”
“没事。”
“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一起上课。”
赵老师听见,轻声问:
“你要不要坐学生中间?”
秦野愣住。
“可以?”
“当然。”
“我以为我坐后面。”
“你想坐哪都行。”
秦野往里面看。
最后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桌上原本没人。
赵老师特意搬来一把椅子。
秦野把书包放下。
拉开椅子。
坐好。
动作比旁边所有学生都规矩。
一个男生回头看他。
“你真是秦野?”
“嗯。”
“你上过学吗?”
“没有。”
男生愣了一下。
“那今天第一次?”
“嗯。”
“牛。”
秦野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厉害。”
“为什么第一次上学厉害?”
男生一下被问住。
“呃……”
赵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桌。
“好了。”
“先上课。”
教室迅速安静。
嬴政没有坐讲台正中。
而是在第一排旁边摆了一把椅子。
赵老师先讲了十五分钟。
没有因为嬴政在场就把课交出去。
讲郡县制。
讲中央集权。
讲秦统一后的制度整合。
讲史料。
讲后世评价。
嬴政一直听。
没有插话。
讲到“皇帝制度确立”时。
赵老师忽然看向他。
“这一段。”
“您有要补充的吗?”
全班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嬴政想了一下。
“你讲得没问题。”
学生里有人小声笑。
赵老师也不介意。
“那我换个问法。”
“您当年为什么一定要创造一个比王更高的称号?”
嬴政看着黑板上的两个字。
皇帝。
“因为六国没了。”
他说,“秦王这个称呼已经不够。”
赵老师问:
“不够在哪里?”
“它仍然像诸侯之一。”
“朕——”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我需要让天下知道,过去那套诸侯并立的东西结束了。”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
“所以称号本身也是政治工具?”
“对。”
“那您当时有没有想过。”
“这个称号会让皇帝跟普通人越来越远?”
嬴政看向她。
“没有。”
“现在呢?”
“有。”
回答很快。
女生明显有点意外。
“为什么?”
嬴政说:
“因为我现在办身份证。”
“上班。”
“交税。”
“才知道。”
“一个人如果从出生开始。”
“所有制度都只告诉他。”
“他高于其他人。”
“久了以后。”
“确实容易觉得。”
“别人和自己不是一种人。”
教室里一下安静。
赵老师没接。
而是看向学生。
“还有问题吗?”
这下。
手一下举起来十几只。
第一个男生问:
“如果没有秦始皇。”
“六国会不会最后也统一?”
嬴政回答:
“可能。”
“那您的历史作用是不是被夸大了?”
“也可能。”
男生愣住。
“您不反驳?”
“我怎么反驳一个没发生的事?”
全班笑了一下。
嬴政继续:
“只能说。”
“我做到了。”
“别人能不能做到。”
“不知道。”
第二个女生问:
“您觉得自己是暴君吗?”
赵老师皱了一下眉。
但没拦。
嬴政想了几秒。
“这个词太大。”
女生追问:
“那您觉得别人这么叫您有问题吗?”
“可以叫。”
“但若只用这两个字。”
“把我一生所有事情都盖掉。”
“我觉得省事。”
“省事?”
“省得看证据。”
全班再次安静。
秦政坐在教室后门边。
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回答确实像嬴政。
第三个问题。
“您怎么看焚书?”
“做过。”
“现在觉得错吗?”
“有错。”
“那坑儒呢?”
“先把‘坑儒’具体指什么说清。”
嬴政看向赵老师。
“这部分让老师讲。”
赵老师接过。
开始把传统叙述、史记记载和现代研究争议拆开。
学生听得很认真。
十分钟后。
最角落那个一直没举手的男生。
终于抬起了手。
赵老师看见他。
“周启。”
“你问。”
男生站起来。
个子很高。
有点瘦。
手里没拿书。
只拿着一张昨晚写好的纸。
秦政一看他的表情。
就知道。
这是准备过的。
男生看向嬴政。
“我有一个问题。”
“问。”
“如果统一天下的代价。”
“是让天下人都怕你。”
“那这个统一。”
“真的算成功吗?”
教室瞬间安静。
连秦野都抬起头。
这个问题。
比记者的问题更狠。
因为它没有问。
你有没有责任。
也没有问。
你后不后悔。
它直接问结果。
你最骄傲的一件事。
到底算不算成功。
嬴政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那里。
看着这个十七岁的男孩。
过了好一会儿。
才问:
“你为何这么问?”
周启说:
“因为课本里。”
“统一文字。”
“统一度量衡。”
“郡县制。”
“这些都写得很重要。”
“可另一边。”
“徭役。”
“刑罚。”
“思想控制。”
“又很重。”
“如果所有人都怕你。”
“只是因为不敢反抗。”
“那统一是不是只统一了表面?”
没人说话。
赵老师也没有救场。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天下人。”
“没有都怕我。”
周启愣住。
嬴政继续:
“有人怕。”
“有人恨。”
“有人敬。”
“有人只想过日子。”
“也有人根本一辈子没见过我。”
“所以先把‘所有人’去掉。”
男生点头。
“那如果很多人怕呢?”
“那就看你问哪种成功。”
“什么意思?”
嬴政抬头。
“如果问。”
“六国是不是结束了。”
“是。”
“郡县是不是推下去了。”
“是。”
“文字、度量衡、道路这些是不是统一了。”
“也是。”
“这些是成功。”
他停了一下。
“可如果问。”
“这个国家是不是因此变得足够稳。”
“不是。”
“为什么?”
“因为秦很快亡了。”
没有人笑。
嬴政说得很平静。
“这就是结果。”
“如果一个制度。”
“只能在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运转。”
“如果百姓只是不敢。”
“地方官只会等。”
“朝中只会看皇帝脸色。”
“那它表面整齐。”
“不代表里面稳。”
周启盯着他。
“那您承认。”
“让人怕。”
“是失败?”
嬴政没有回避。
“有一部分是。”
男生明显愣了一下。
“哪一部分?”
“让人不敢违法。”
“有用。”
“让官不敢贪。”
“有用。”
“让军令能到。”
“也有用。”
“可如果最后。”
“连说真话都怕。”
“连地方自己做决定都怕。”
“连出了问题也只想着。”
“等上面最后一句。”
嬴政停住。
“那就过了。”
周启问:
“您当时不知道?”
“知道一些。”
“为什么不改?”
嬴政看着他。
“因为当时我觉得。”
“这是权力有效。”
“现在知道不是。”
“那您还觉得统一六国成功吗?”
这一次。
嬴政沉默得更久。
然后说:
“成功了一半。”
全班都愣住。
秦政也抬起头。
这是嬴政第一次用这种说法。
“哪一半?”
周启问。
“把天下从七个国家。”
“变成一个国家。”
“成功了。”
“让这个国家。”
“学会不用一个皇帝也能好好活。”
“没成功。”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的哨声。
嬴政继续:
“后面那一半。”
“朕——”
他停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改。
“朕以前甚至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
“只要我还在。”
“就够。”
周启问:
“那现在呢?”
“现在?”
嬴政看了一眼教室。
看黑板。
看穿着同样校服。
却一个个表情完全不同的学生。
“现在我觉得。”
“一个真正稳的国家。”
“不该靠所有人怕一个人。”
“也不该靠所有人等一个人。”
周启慢慢坐下。
赵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十几秒。
才问:
“还有人要追问这个问题吗?”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
“我有。”
“问。”
她看向嬴政。
“如果让您重新来一次。”
“还会统一吗?”
教室里不少人转头看她。
这个问题。
嬴政最近听过太多次。
他以前会答。
会。
后来答。
想,但不回。
这一次。
他没有直接顺着问题走。
“没有重新来一次。”
女生一愣。
“我是假设。”
“我知道。”
嬴政说,“可一个人只要一直问自己,如果重来会不会做得更好,就很容易忘了现在要做什么。”
秦政听到这句。
神情微微变了。
嬴政继续:
“我已经做过。”
“秦也亡了。”
“现在再假设一百次。”
“都不会把那两千年改掉。”
“所以我更愿意问。”
“如果今天再遇到类似问题。”
“我会不会还犯同样的错。”
女生问:
“会吗?”
嬴政笑了一下。
“希望不会。”
“您不确定?”
“不确定。”
“为什么?”
“因为人最容易高估自己改好了多少。”
赵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句。
显然比前面所有历史答案。
更像今天这堂课真正要留下的东西。
上午九点四十七。
原定一小时的交流。
已经过了四十多分钟。
秦野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只在笔记本上记。
秦政坐得近。
偶尔能看见。
前几页都很乱。
“皇帝制度。”
“郡县。”
“统一不等于都一样。”
“证据。”
“不知道可以说不知道。”
到了后面。
字越来越少。
最后只有一句:
如果别人都怕你,他们是真的同意吗?
秦政看见。
没有出声。
直到赵老师忽然说道:
“秦野。”
秦野抬头。
“嗯?”
“你今天第一次进高中课堂。”
“要不要也问一个问题?”
全班同时看过来。
秦野明显僵了一下。
“我?”
“对。”
“如果你不想。”
“也可以不问。”
秦野低头。
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过了几秒。
真的站起来。
他没有问嬴政。
反而问赵老师。
“如果一个人。”
“以前没上过学。”
“现在十八……不是。”
他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算几岁。”
班里没人笑。
秦野继续:
“如果现在才开始学。”
“是不是太晚?”
赵老师明显愣住。
这个问题。
和秦史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没人觉得跑题。
赵老师问:
“你想上学?”
“有一点。”
“为什么?”
秦野看了看周围。
“我想知道。”
“大家小时候都学过什么。”
“我不想以后别人说一个东西。”
“我每次都要先问。”
“这是什么。”
“还有。”
他看了一眼黑板。
“我今天坐在这里。”
“觉得挺好。”
赵老师沉默两秒。
“那就不晚。”
秦野问:
“可我没有小学。”
“没有初中。”
“也没有成绩。”
“这些都可以评估。”
“你不一定非要按普通学生的路径重新读九年。”
“有成人教育。”
“单独评估。”
“特殊教育衔接。”
“也可以找老师。”
“关键是你想学什么。”
秦野想了很久。
“我现在不知道。”
赵老师笑了。
“这也正常。”
“很多高二学生也不知道。”
教室里一片:
“老师!”
“别攻击我们!”
“这也能点名?”
气氛一下松了。
秦野也笑了。
赵老师继续:
“你不用因为别人十岁会什么。”
“就觉得自己十岁也该会。”
“你从今天开始。”
“缺什么补什么。”
“想学什么试什么。”
“比照着别人的人生表。”
“一格一格填。”
“更重要。”
秦野点头。
然后真的坐下。
把笔记本翻到最后。
写了四个字:
想继续学。
上午十点零三。
下课铃响。
这是秦野第一次听见真正的下课铃。
他抬头。
“结束了?”
旁边男生已经开始收书。
“对。”
“这么快?”
“你觉得快?”
“嗯。”
“那你适合上学。”
男生笑道,“等你连上七节就不快了。”
秦野还没反应过来。
教室已经开始乱。
有人过来问他便利店是不是很累。
有人问嬴政能不能签历史书。
还有两个学生直接拿着课本跑到第一排。
“嬴老师。”
“签这里可以吗?”
嬴政低头。
那一页。
正好是“秦统一六国”。
他看了两秒。
“为什么签这里?”
学生很诚实。
“有纪念意义。”
嬴政拿笔。
刚要写名字。
又停住。
“老师允许?”
学生一愣。
赵老师站在后面。
也愣了。
然后笑。
“允许。”
嬴政这才签。
嬴政。
没有“始皇帝”。
也没有“朕”。
只是两个字。
第二个学生把书递过来。
“我也要。”
第三个。
第四个。
很快排了小队。
秦政站在旁边看。
忽然发现。
嬴政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先问:
“写哪?”
再签。
偶尔还会看一眼学生的名字。
有个女生说:
“我叫周念。”
嬴政签完。
把书递回去。
“念书?”
女生笑。
“我妈希望我多念书。”
“那她起对了。”
旁边学生大笑。
女生自己也笑。
“嬴老师。”
“你现在说话真的越来越像现代人。”
嬴政皱眉。
“以前不像?”
全班一起:
“不像!”
嬴政脸黑了一点。
秦政在后面笑得最明显。
十点二十。
三个人准备离开学校。
刚走到楼下。
赵老师追了出来。
“秦野。”
秦野回头。
“老师。”
这两个字。
他说得有点生疏。
赵老师递给他一张名片。
“如果你真想继续学习。”
“可以联系我。”
“学校没法直接把你当普通插班生收进来。”
“但我们可以帮你对接教育评估。”
“先看看你现在实际水平。”
“再决定怎么学。”
秦野拿着名片。
“要考试?”
“可能有测试。”
“难吗?”
“得测了才知道。”
“考不好怎么办?”
“那就从不会的开始。”
秦野低头看名片。
“好。”
赵老师又看向秦政。
“如果需要监护或联系人手续。”
“后续可能还得你配合。”
秦政点头。
“可以。”
嬴政站在旁边。
忽然说道:
“若他学不进去呢?”
秦野抬头。
赵老师也看向他。
嬴政说:
“他现在觉得新鲜。”
“以后未必。”
秦野皱眉。
“你觉得我坚持不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
“别因为今日喜欢。”
“就把以后全定死。”
秦野愣了一下。
嬴政看着他。
“可以学。”
“不喜欢。”
“也可以换。”
赵老师笑了。
“这个建议不错。”
秦野想了想。
点头。
“那我先试。”
“嗯。”
走出校门的时候。
秦野忽然回头。
看了一眼教学楼。
正好第二节课铃响。
学生又开始往教室跑。
他站了两秒。
才跟上。
上午十点四十五。
去机场之前。
他们还是去了咸阳宫遗址。
时间不多。
只够看一个区域。
没有特殊通道。
正常买票。
正常进。
秦政去买票时。
售票员盯着嬴政看了好几眼。
最后没忍住。
“嬴老师。”
“您也买票?”
嬴政问:
“不买不能进?”
“能。”
“不是。”
售票员一时有点混乱,“按规定当然要买。”
嬴政点头。
“那便买。”
秦政站旁边。
“你自己的宫。”
“现在参观还要买票。”
嬴政看他。
“昨日已经说过。”
“不是我的。”
“适应得挺快。”
“闭嘴。”
三张票。
进入遗址区。
风很大。
地面只剩夯土基础和标记。
没有宫殿。
没有高台上的仪仗。
也没有当年的声音。
秦野看了半天。
“就这些?”
秦政说:
“对。”
“宫呢?”
“没了。”
“全没了?”
“基本。”
秦野转头看嬴政。
“你难受吗?”
嬴政站在风里。
看着那片已经只剩轮廓的土地。
“不太。”
秦政有些意外。
“为什么?”
“昨晚可能会。”
“今天看见了。”
“反而觉得正常。”
“宫会没。”
“人也会没。”
“都两千多年了。”
“还留一点。”
“已经不错。”
秦野问:
“你不想重建?”
嬴政摇头。
“重建出来。”
“也不是原来的。”
“那这些土。”
“你还能认出来?”
“不能。”
秦政笑。
“终于有你看不懂的遗址。”
嬴政也没生气。
只说:
“所以需要讲解牌。”
走到一处高台遗址边。
嬴政停住。
看了很久。
秦政问:
“这里你有印象?”
“没有。”
“那为什么站这么久?”
嬴政看着远处。
“只是想看看。”
三个人站在风里。
谁也没说话。
几分钟后。
嬴政主动转身。
“走吧。”
秦政问:
“这么快?”
“飞机不等人。”
“你现在连这个都知道?”
“上次差点误机。”
“谁差点误?”
“秦野。”
后面的秦野立刻反驳:
“我只是买水。”
“买了二十分钟。”
“机场太贵。”
“所以我找便宜的。”
秦政笑了。
三个人往出口走。
一座两千年前的宫。
被留在身后。
没人回头。
下午两点二十。
飞机起飞。
秦野坐靠窗。
刚坐稳。
就把赵老师的名片拿出来。
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秦政问:
“真想学?”
“嗯。”
“便利店怎么办?”
“继续上班。”
“那学习呢?”
“排时间。”
“你现在连时间管理都会说了?”
“店长说的。”
“又是店长。”
嬴政坐在另一边。
闭眼休息。
秦政转头问:
“你怎么看?”
“什么?”
“秦野上学。”
嬴政睁眼。
“他想学就学。”
“就这样?”
“不然?”
“你不怕他学了以后。”
“突然觉得自己更适合别的生活。”
嬴政看了秦政一眼。
“那不是好事?”
秦政愣了一下。
嬴政继续:
“他本来就该有别的生活。”
这一句话。
秦野也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名片收进钱包。
和自己的临时身份证。
银行卡。
放在一起。
那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三样东西。
一个证明他是谁。
一个能装下他自己挣的钱。
还有一个。
可能告诉他。
以后能去哪里。
晚上六点半。
三个人回到临江。
刚下飞机。
嬴政的手机就响了。
韩启文。
“回来了吗?”
“刚落地。”
“明天正常上班。”
嬴政沉默两秒。
“知道。”
秦政在旁边笑。
“历史责任结束。”
“打工生活继续。”
嬴政没理。
韩启文又说:
“还有。”
嬴政眉头一皱。
“你也学会说还有?”
“好事。”
“什么?”
“你上周参与修改的《秦的一天》展陈方案。”
“通过终审了。”
嬴政脚步停住。
“哪些修改用了?”
“十一条。”
“不是九条?”
“后来补证据。”
“又通过两条。”
嬴政看向机场玻璃外的城市。
“什么时候开展?”
“下个月十二号。”
“到时你还得做一次内部导览。”
“知道。”
“另外。”
韩启文笑了一下。
“那件药液量器。”
“研究组重新检测以后。”
“发现你可能没完全认错。”
嬴政抬眼。
“什么意思?”
“器壁除了草药残留。”
“还发现了酒石酸盐。”
“初步判断。”
“确实可能既装过药。”
“也装过酒。”
秦政在旁边听见了。
“那他面试那题算对还是错?”
韩启文在电话里说:
“半对。”
嬴政脸色明显好了。
“至少不是错。”
秦政立刻道:
“你别又恢复自信过头。”
嬴政看他。
“事实。”
韩启文笑。
“所以明天来馆里。”
“继续吵。”
“行。”
电话挂断。
嬴政把手机放回口袋。
秦政看着他。
“你现在回博物馆。”
“还挺高兴?”
“工作有结果。”
“当然高兴。”
“你以前统一六国。”
“也这么等项目反馈?”
嬴政想了一下。
“差不多。”
“差很多好吧。”
秦野在后面说:
“我也有结果。”
两个人回头。
“什么?”
秦野举起手机。
赵老师刚刚发来一条消息。
教育评估预约成功。
时间:
本周五上午九点。
地点:
临江市成人与特殊教育评估中心。
秦野看着两人。
“我要考试了。”
秦政笑。
“紧张?”
“有一点。”
嬴政问:
“怕考不好?”
“嗯。”
“那就考不好。”
秦野愣住。
“什么?”
“第一次。”
“本来就是去看看你哪里不会。”
“全会了。”
“还评什么?”
秦野想了想。
“有道理。”
秦政看着嬴政。
“你现在还会安慰人了?”
嬴政淡淡道:
“朕——”
他停一下。
“我只是说事实。”
秦政笑了。
“行。”
“回家。”
三个人拖着行李。
穿过机场大厅。
嬴政明天继续上班。
秦野周五第一次参加学习评估。
秦政的直播账号重新活了。
没有新的地下实验室。
没有又一个等待两千年的意识。
也没有谁突然跑出来告诉他们。
历史还藏着更深的一层。
这一趟咸阳之后。
他们真正要面对的。
反而是最普通的事情。
工作。
学习。
钱。
朋友。
还有一个人。
究竟想把接下来的日子。
过成什么样。
而秦政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回家的路上。
他停播多年的后台。
收到了一份来自平台内容部门的正式合作邀请。
不是让嬴政直播。
也不是做历史揭秘。
邮件标题只有一句:
“历史老秦,我们想请你重新做回主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