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旧火车站。
下午六点十二分。
qh-01已经离开电话亭。
他没有身份证。
没有手机。
没有钱。
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能被抓回去。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不是人。
是一个项目。
一个编号。
一个等待被使用的身体。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他沿着火车站一直往前走。
路边有一家便利店。
玻璃门自动打开。
他停在门口。
店员看了他一眼。
“买东西吗?”
qh-01点头。
“钱。”
“有吗?”
他摇头。
店员看了他几秒。
“那就不能买。”
qh-01没有生气。
转身就走。
走了十几步。
身后突然有人喊:
“等一下。”
店员拿着一个面包追出来。
“这个快过期了。”
“不要钱。”
qh-01接过面包。
看着包装上的日期。
“为什么?”
店员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饿了。”
“你怎么知道?”
店员指了指他的肚子。
“它刚才叫得挺响。”
qh-01低头。
似乎第一次认真听自己的身体。
肚子确实在叫。
店员笑了。
“第一次吃东西?”
qh-01没有回答。
撕开包装。
咬了一口。
很慢。
咀嚼了十几秒。
然后问:
“这是什么?”
“面包。”
“面包为什么是甜的?”
“有糖。”
“糖为什么是甜的?”
店员开始觉得奇怪。
“你从哪来的?”
qh-01没有回答。
他又吃了一口。
这一次快了一些。
店员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坏人。
更像一个刚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出来的人。
“你叫什么?”
qh-01停住。
他想起电话里的那句话。
别让任何人先替我取名字。
“没有。”
店员愣了一下。
“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什么编号?”
“qh-01。”
店员皱眉。
“那不是名字。”
“我知道。”
“你可以自己取一个。”
qh-01看着他。
“自己?”
“当然。”
“名字不是别人给的吗?”
“也可以自己选。”
qh-01第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
“那我以后再选。”
“行。”
店员指了指旁边的自动售货机。
“那里有水。”
“没钱也可以拿吗?”
“这个不行。”
qh-01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
走出二十米。
突然停下来。
回头。
“谢谢。”
店员摆摆手。
“去吧。”
这是qh-01出生以来。
第一次有人没有问他的价值。
没有检查他的身体。
没有要求他证明自己。
只是给了他一个面包。
与此同时。
城西另一边。
周行川的人已经找到电话亭。
“没有。”
“什么?”
“人不在。”
“附近监控。”
“正在调。”
陈砚通过远程系统快速搜索。
“他没有乘车。”
“没有进入地铁。”
“也没有使用公共交通。”
周行川皱眉。
“那他去哪了?”
陈砚放大地图。
“步行。”
“他一直在走。”
“往哪个方向?”
“没有固定方向。”
“像是在认识城市。”
秦政问:
“多久?”
“一个小时。”
“他有没有攻击别人?”
“没有。”
“有没有偷东西?”
“没有。”
“有没有主动接触危险设备?”
“没有。”
秦政松了一口气。
“那就别追得太紧。”
周行川一愣。
“如果程启舟再找到他呢?”
“所以要保护他。”
秦政说。
“不是抓他。”
周行川沉默几秒。
“明白。”
六点四十七分。
qh-01坐在一座公园的长椅上。
旁边是一群小孩。
他们正在玩滑板。
一个男孩摔倒。
其他孩子哈哈大笑。
男孩爬起来。
“再来!”
他重新站上滑板。
又摔。
又爬起来。
qh-01一直看着。
直到其中一个孩子发现他。
“叔叔。”
qh-01抬头。
“你会玩吗?”
“不会。”
“那你试试。”
男孩把滑板推过来。
qh-01接住。
看了一眼。
“怎么玩?”
“站上去。”
“然后?”
“滑。”
“怎么滑?”
男孩想了想。
“就是……滑。”
qh-01认真思考。
“这不是解释。”
男孩愣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你这个叔叔好奇怪。”
qh-01没有生气。
“我确实不知道。”
男孩跑过去。
“我教你。”
十分钟后。
qh-01第一次摔倒。
他没有受伤。
但明显不理解。
“为什么会倒?”
男孩说:
“因为你太紧张。”
“什么叫紧张?”
“就是怕摔。”
qh-01看着他。
“如果不怕呢?”
“就会摔得更惨。”
“那为什么还要玩?”
男孩认真想了一下。
“因为好玩。”
qh-01低头看着滑板。
第一次。
他没有问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
晚上七点。
秦政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来自附近监控。
qh-01坐在公园长椅上。
手里拿着滑板。
旁边几个孩子正在教他。
秦政把照片递给嬴政。
“他看起来不像危险人物。”
嬴政看了一眼。
“他在学。”
“学什么?”
“怎么当一个人。”
秦政没有说话。
嬴政继续:
“你发现没有。”
“什么?”
“他没有问自己应该完成什么。”
“也没有问自己属于谁。”
“他只是看见别人玩。”
“然后想玩。”
秦政点头。
“所以?”
“所以不要急着告诉他。”
“你是谁。”
“他应该自己决定。”
七点二十六分。
公园里。
qh-01突然停下。
他感觉到了有人。
不是普通路人。
三个人。
从不同方向靠近。
他们没有穿制服。
但走路方式很一致。
训练过。
其中一个人拿出手机。
“qh-01。”
qh-01抬头。
“你们是谁?”
“医疗中心。”
“来接你。”
“我不去。”
“这里不安全。”
“哪里安全?”
对方没有回答。
“你需要检查。”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体情况特殊。”
“我生病了吗?”
“不是。”
“那为什么检查?”
“为了确保你不会出现危险。”
qh-01看着他。
“你们害怕我?”
三个人都没有回答。
“还是害怕我死?”
领头的人说:
“都不是。”
qh-01站起来。
“那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带我走?”
对方沉默。
因为答案很简单。
这是任务。
可他不想说。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因为他们认为。”
“你不属于你自己。”
三个人同时回头。
秦政站在公园入口。
没有带武器。
身后只有周行川和两名安保人员。
qh-01看见他。
“你是谁?”
“秦政。”
“你找我?”
“是。”
“为什么?”
“因为你给我打过电话。”
qh-01想了想。
“你要抓我吗?”
“不是。”
“那你要什么?”
秦政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那三个工作人员。
“你们先走。”
对方拒绝。
“秦先生。”
“这是医疗保护对象。”
“他不是物品。”
秦政声音很冷。
“他是一个人。”
“这件事不由你们决定。”
对方拿出文件。
“程主任签署了——”
秦政直接打断。
“程启舟现在躺在医院。”
“他的命令已经失效。”
“而且。”
“这是一个已经醒来的主体。”
“不是培养体。”
qh-01看着秦政。
“什么叫主体?”
秦政看向他。
“就是你。”
qh-01沉默。
“我?”
“对。”
“那我是什么?”
“你自己决定。”
这句话。
让qh-01愣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我自己决定。”
“那我可以不跟你们走?”
“可以。”
三个工作人员脸色一变。
秦政却点头。
“可以。”
“也可以不相信我。”
“可以。”
“可以不相信嬴政?”
秦政看了一眼远处。
“当然。”
qh-01继续问:
“那我可以自己取名字?”
“可以。”
“可以选择住在哪里?”
“可以。”
“可以选择帮助你们吗?”
“也可以。”
“如果我不帮助呢?”
“也可以。”
qh-01看着秦政。
很久。
他第一次露出一点笑。
“那你们为什么找我?”
秦政回答:
“因为有人想利用你。”
“有人想毁掉你。”
“也有人想保护你。”
“我想知道。”
“你自己想做什么。”
qh-01没有说话。
晚上八点。
qh-01没有回医疗中心。
也没有跟秦政走。
他选择住进一家普通旅馆。
费用由秦政提前支付。
没有监控。
没有医疗设备。
没有工作人员守在门口。
只有一部普通手机。
秦政把手机交给他。
“会用吗?”
qh-01摇头。
“教你。”
“好。”
手机第一次亮起。
qh-01看到自己的脸。
“这是我?”
“是。”
“为什么长这样?”
“因为你就是这样。”
qh-01摸了摸屏幕。
“好奇怪。”
“慢慢习惯。”
秦政准备离开。
qh-01突然问:
“秦政。”
“嗯?”
“你认识嬴政。”
“认识。”
“他是什么样的人?”
秦政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问?”
“因为程启舟说。”
“这具身体本来属于他。”
秦政没有回答。
门外。
嬴政的声音传来。
“这具身体从来没有属于过朕。”
qh-01抬头。
嬴政站在门口。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qh-01看着嬴政。
没有惊讶。
只是安静地观察。
嬴政也看着他。
两人长得并不一样。
气质更完全不同。
一个像刚刚学会走进世界。
一个像已经走过无数世界。
qh-01问:
“你就是嬴政?”
“是。”
“你想要我的身体吗?”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朕已经有自己的身体。”
“可是他们说。”
“你才是原来的主人。”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错了。”
qh-01明显愣住。
嬴政继续:
“朕的身体已经死了两千年。”
“你的身体现在活着。”
“既然活着。”
“便是你的。”
“不是朕的。”
qh-01低头。
“那我是谁?”
嬴政没有回答。
只是问:
“你自己想叫什么?”
qh-01想了很久。
“还不知道。”
“那就继续想。”
“什么时候想好?”
“什么时候都可以。”
“如果永远想不好?”
嬴政看着他。
“那便暂时没有名字。”
qh-01笑了。
“好。”
晚上九点十三分。
程启舟醒了。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在哪。
而是:
“qh-01呢?”
周行川站在病床旁。
“安全。”
程启舟挣扎着坐起来。
“不能让他离开。”
“为什么?”
“他会失控。”
“他已经离开培养中心七个小时。”
“伤了你。”
“但没有杀你。”
程启舟沉默。
周行川继续:
“他离开以后。”
“没有攻击任何人。”
“没有偷东西。”
“没有破坏设备。”
“还学会了吃面包。”
程启舟脸色难看。
“这不能证明什么。”
“至少证明他不是你说的那种失控体。”
“你不知道他脑子里有什么。”
“你知道?”
程启舟没有回答。
周行川把一份检查报告放在桌上。
“我们检查了你。”
“你的颈部有明显压迫伤。”
“左手腕骨折。”
“除此之外。”
“没有神经损伤。”
“说明他控制力量非常精确。”
程启舟看着报告。
“所以?”
“所以他当时完全可以杀你。”
“但他没有。”
程启舟沉默很久。
“因为他还没有理解死亡。”
周行川看着他。
“也可能。”
“因为他理解。”
“只是选择不杀。”
程启舟抬头。
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如果是后者。”
“那就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他开始拥有选择。”
凌晨一点。
城市逐渐安静。
qh-01坐在旅馆窗边。
手机里播放着儿童滑板视频。
他已经看了十七遍。
他试着搜索:
如何给自己取名字。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
有人说名字代表父母的期待。
有人说名字代表家族。
有人说名字代表身份。
还有人说。
名字只是一个称呼。
qh-01看了很久。
突然输入:
如果一个人没有过去,他可以拥有名字吗?
搜索结果没有直接答案。
他又输入: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怎么办?
这一次。
跳出来很多心理学文章。
他看不懂。
于是关掉。
手机忽然响了。
是秦政。
“睡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
“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研究意识的人。”
qh-01沉默。
“我不想被研究。”
“不是研究你。”
“那研究什么?”
“研究你自己愿不愿意研究自己。”
“听不懂。”
“明天就懂了。”
电话挂断。
qh-01看着窗外。
城市灯光一直亮着。
他忽然想到白天那个店员。
想到那个教他滑板的小孩。
想到秦政。
又想到嬴政。
每个人都告诉他。
你可以自己决定。
可真正到了晚上。
他才发现。
自由并没有答案。
自由只是让你第一次面对一个问题。
我到底想成为谁?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秦政已经睡下。
嬴政也闭着眼。
病房外。
陈砚正在检查最后一批系统日志。
突然。
一条从未见过的信号出现。
不是活诏。
不是qh-01。
也不是第十三日。
来源:
大秦旧档案深层节点。
陈砚皱眉。
打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始皇帝源头终止声明已确认。
下面还有第二行。
但并非所有始皇帝记录都来自嬴政。
陈砚的手停住。
第三行缓缓出现。
其中一份记录。
生成时间:沙丘之变后三日。
记录者:未知。
第四行:
记录内容:嬴政尚未死亡。
陈砚猛地站起来。
屏幕黑了一秒。
然后出现一个新的坐标。
不是临江市。
不是咸阳遗址。
而是——
新疆,罗布泊。
陈砚盯着坐标。
半天没有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两千年前。
嬴政死于沙丘。
而现在。
系统告诉他。
还有一份记录认为。
三天以后。
嬴政仍然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