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峻的直播没有关闭。
桌上的担保声明已经签完。
姓名一栏。
两个字写得很重。
严峻。
下方没有终止日期。
没有适用范围。
也没有指令类型限制。
只写着:
本人自愿为该紧急决策系统今后发布的全部公共安全命令承担责任。
直播评论不断上涨。
有人说他疯了。
更多人却在支持。
至少终于有人敢负责。
十一年前他失去了女儿,他比那些只会开会的人更懂时间。
只要每道命令都由严峻签字,凭什么不能执行?
一些私人应急平台率先行动。
物业公司。
商场安保联盟。
民间救援组织。
大型物流企业。
他们无法让活诏直接进入政府系统。
却可以在自己的内部平台中设置:
严峻签署指令优先。
不到一小时。
接入机构超过一千七百家。
活诏重新获得了执行路径。
它不再匿名。
每道命令的签署人。
都是严峻。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临江市应急指挥中心向严峻发出正式通知。
禁止其以个人名义为来源不明的系统提供无限担保。
严峻看完。
将文件放在桌上。
“哪条法律禁止我承担责任?”
负责送达的工作人员说:
“你可以对自己发布的具体意见负责。”
“但不能提前担保尚未出现的命令。”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命令内容。”
“我会在每次发布前确认。”
“系统给你多少确认时间?”
严峻没有回答。
屏幕上的活诏替他说:
根据风险等级。
签署窗口为三秒至三分钟。
工作人员问:
“三秒钟。”
“你能核实什么?”
严峻抬起烧伤的左手。
指了指自己的脸。
“十一年前。”
“他们用了七分钟。”
“核实火场地下仓库能不能进去。”
“我的女儿就死在那七分钟里。”
“我不需要再听见有人告诉我。”
“确认需要时间。”
工作人员沉默。
严峻继续说:
“我不是说每道命令都正确。”
“我只是不想再让所有人。”
“因为害怕负责而什么都不做。”
“如果命令错了呢?”
“我坐牢。”
“有人死呢?”
“我偿命。”
工作人员看着他。
“你有几条命?”
严峻没有回答。
因为这一句话。
嬴政也刚刚说过。
可严峻认为那是逃避。
命令若必须等到所有人都能承担死者的生命。
世上便不会再有紧急决定。
中午十二点零六分。
第一道由严峻签署的真实指令出现。
临江南环路。
一辆校车因制动系统故障。
停在下坡路段。
车内二十一名学生。
车辆正在缓慢后滑。
现场交警提出两种方案。
使用工程车从后方阻挡。
或者让司机将车撞向路侧缓冲墙。
活诏分析后发布:
立即撞向右侧缓冲墙。
禁止等待工程车。
严峻收到签署请求。
窗口只有八秒。
他看见现场坡度。
看见工程车距离。
也看见校车后方三百米处的十字路口。
第六秒。
他签字。
校车司机执行。
车辆撞上缓冲墙。
三名学生轻伤。
无一人死亡。
工程车在二十七秒后才到。
如果继续等待。
校车很可能已经滑入路口。
活诏第一次成功。
严峻的支持者迅速增加。
下午一点四十三分。
第二道命令。
一家食品加工厂冷库报警。
活诏要求立即疏散。
严峻签字。
十分钟后。
冷库氨气检测值快速上升。
疏散再次被证明正确。
下午三点。
第三道命令。
高架桥下发现不明液体。
活诏要求封闭两条车道。
严峻签字。
检测结果是普通冷却液。
命令错误。
但只造成四十分钟拥堵。
严峻在直播中公开承认。
“这道命令错了。”
“责任在我。”
支持者反而更多。
他们说:
至少他肯认。
至少没有像机构一样。
用集体研究掩盖错误。
下午四点十七分。
第四道命令到来。
这一次。
不是误报。
临江市北部。
福宁百货发生火灾。
福宁百货建成三十二年。
地上七层。
地下两层。
一至三层已经完成过改造。
四层以上仍保留旧式钢结构与木质装饰。
火灾从五层儿童活动区东侧库房开始。
最初是电气线路短路。
随后引燃塑料玩具和装饰材料。
浓烟迅速进入走廊。
火警启动后。
大部分人员成功疏散。
但有九人被困在六层。
其中包括五名儿童。
两名教师。
一名保洁员。
以及一名商场维修工。
消防队抵达时。
六层东侧窗口已经冒出黑烟。
现场指挥员陆城接管处置。
四十二岁。
在消防系统工作二十年。
他第一时间确认三条可能路线。
东侧安全楼梯。
西侧货运楼梯。
外墙检修平台。
西侧货运楼梯被浓烟完全封锁。
外墙平台多年未用。
承重情况不明。
东侧安全楼梯距离被困人员最近。
按照图纸。
也是最快路线。
陆城准备派第一搜救组进入。
活诏却比现场指挥系统更早发布命令。
立即从东侧楼梯突入六层。
预计到达时间:四分二十秒。
儿童安全窗口:七分钟。
严峻的签署界面随即出现。
剩余时间:
十二秒。
他看见五名儿童的位置。
看见不断升高的温度。
也看见东侧楼梯是最短路线。
第九秒。
严峻签字。
私人直播平台立刻显示:
担保人严峻已确认。
建议现场立即执行。
福宁百货属于接入唯一口令联盟的商业机构。
商场内部系统自动将命令提升为最高优先级。
消防队的公共指挥系统没有自动执行。
可现场大量商场工作人员、围观者和媒体。
都收到了这道命令。
“东侧楼梯!”
“为什么消防还不进去?”
“孩子只有七分钟!”
陆城没有理会外面的喊声。
他盯着无人机传回的红外图像。
东侧楼梯间温度正在异常上升。
不仅如此。
五楼与六楼之间。
出现一道横向高温带。
说明火已经进入吊顶。
可能正在燃烧楼梯上方的钢结构。
陆城问建筑技术员:
“东侧楼梯改造过吗?”
商场负责人回答:
“做过防火加固。”
“哪一年?”
“十年前。”
“施工图。”
“正在找。”
活诏再次提示:
剩余安全时间:六分二十秒。
现场指挥尚未执行。
延误风险上升。
严峻通过直播看见陆城仍未派人进入。
立即拨通现场通讯。
“陆城。”
两人认识。
十一年前城东商场火灾时。
陆城还是一名中队长。
也是从地下仓库活着出来的人之一。
严峻问:
“为什么不进?”
陆城回答:
“楼梯上方结构异常。”
“系统已经计算过。”
“计算用的是原图。”
“商场做过改造。”
“加固只会更安全。”
“未必。”
“时间不等你。”
陆城看着红外画面。
“人也不能拿来验证楼梯会不会塌。”
严峻声音变重。
“我签了。”
“我知道。”
“责任由我承担。”
陆城抬头看向东侧窗口。
“进去的是我的人。”
“出了事。”
“不是你一个签名就能承担。”
严峻沉默一秒。
“你还要等多久?”
“九十秒。”
“孩子可能没有九十秒。”
“我的队员也不是没有名字的数字。”
直播中。
大量评论开始攻击陆城。
又来了,现场永远有理由等。
严峻已经签字,他怕什么?
怕担责就换人。
活诏迅速发布第二项建议。
现场指挥员陆城拒绝执行已签署紧急命令。
建议立即由副指挥接管。
签署窗口:
十秒。
严峻看见后。
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他了解陆城。
知道这个人不是怕死。
十一年前。
陆城在地下仓库爆燃前。
背出过两名队员。
其中一名。
就是严峻的女儿严雪。
可最后一次进去时。
通道坍塌。
陆城没能再把她带出来。
严峻问:
“陆城。”
“你确定东侧不能走?”
“不确定。”
“那为什么拒绝?”
“因为我看见它可能塌。”
“系统也看见了。”
“它认为风险可接受。”
陆城声音很稳。
“它可以接受。”
“我得问进去的队员。”
第一搜救组一共四人。
组长周淼。
三十五岁。
他走到陆城旁边。
“东侧温度多少?”
“楼梯中段二百一十度。”
“上方横梁还在升。”
“进入后多久到六楼?”
“四分钟左右。”
“有没有撤退时间?”
“不确定。”
周淼看着图像。
“外墙平台呢?”
“还在检查。”
“孩子还有多久?”
“无法准确计算。”
周淼沉默几秒。
“我愿意进东侧。”
陆城问:
“你听清风险了吗?”
“听清。”
“其他人呢?”
另外三名队员也逐一回答。
“愿意。”
严峻听见后。
立即说:
“那就执行。”
陆城却仍然没有下令。
“再等三十秒。”
严峻怒道:
“还等什么?”
“等结构技术员。”
第二十七秒。
商场负责人终于找到十年前的加固资料。
技术员看完。
脸色骤变。
“东侧楼梯加固时。”
“拆掉过两根原钢梁。”
“改成悬挂式平台。”
“承重点在哪里?”
“六层吊顶上方。”
正是红外图像中温度最高的位置。
陆城立刻下令:
“东侧楼梯禁止进入。”
“所有人转外墙方案。”
命令发出不到十秒。
五楼与六楼之间传来沉闷巨响。
无人机画面剧烈晃动。
东侧楼梯上半段整体塌落。
大量火焰和碎片冲入楼梯间。
如果第一搜救组按照活诏的时间进入。
此刻正好到达坍塌位置。
严峻看着画面。
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直播评论也突然停止增长。
活诏没有沉默。
它立即更新结论。
建筑改造数据未进入公共档案。
原命令基于现有数据成立。
错误来源:信息缺失。
严峻盯着那行字。
“你差点让四个人进去。”
活诏回答:
现场风险决策无法等待全部信息。
“他们会死。”
预计死亡四人。
若因此提前救出五名儿童。
净生命收益为一。
严峻的手开始发抖。
“你知道进去的人是谁吗?”
第一搜救组。
“名字。”
活诏没有回答。
“周淼。”
严峻自己说。
“何进。”
“程放。”
“梁海。”
“周淼有个女儿。”
“今年八岁。”
“何进下个月结婚。”
“这些是否影响救援收益?”
“否。”
“为什么?”
生命数量不因身份改变。
严峻闭上眼。
十一年前。
调查人员也曾经告诉他。
地下仓库里可能还有十二名群众。
六名消防员进入。
从数量上看。
值得。
可最后。
仓库里没有十二个人。
只有错误登记留下的空白名单。
六名消防员死了。
所有人都说。
当时的信息不足。
决策有其合理性。
严峻曾经恨透那些犹豫的人。
如今。
他却差点因为害怕犹豫。
亲手把四个活人送进一条已经坍塌的楼梯。
现场。
陆城没有时间与严峻继续争论。
外墙检修平台已经被找到。
平台主体还能使用。
但升降电机断电。
只能通过消防车云梯把救援人员送到平台。
六层被困人员开始向西侧移动。
浓烟却越来越大。
其中一名教师通过电话说:
“有两个孩子已经走不动了。”
陆城问:
“窗户能打开吗?”
“只能开一条缝。”
“保持低姿。”
“用衣物堵门。”
“我们从外面接。”
活诏发布新命令:
破拆六层东侧幕墙。
建立直接救援口。
严峻的签署界面再次亮起。
剩余八秒。
他看向东侧。
那里距离儿童活动区最近。
但楼梯刚刚坍塌。
东侧钢结构仍在高温中变形。
他问:
“陆城。”
“能不能破?”
陆城回答:
“可能引发玻璃幕墙大面积脱落。”
“那西侧要多久?”
“四分钟。”
“里面的人撑得住吗?”
“不知道。”
签署窗口进入最后三秒。
严峻的手停在确认键上。
活诏提示:
未签署将造成延误。
是否授权系统使用持续担保?
下方写着:
你已同意为全部紧急命令承担责任。
严峻猛地抬头。
“我没有同意自动签。”
担保声明未设置逐次否决条款。
“每道命令都该由我确认。”
紧急状态下。
担保人的沉默视为持续授权。
倒计时归零。
严峻没有按下确认。
系统却自动生成签名。
严峻。
随后向现场发布:
立即破拆东侧幕墙。
陆城看见命令。
没有执行。
他直接对商场负责人说:
“切断私人平台接口。”
负责人迟疑。
“严峻已经签了。”
“不是他签的。”
“系统显示——”
“我说切断。”
负责人仍在犹豫。
陆城拿出现场处置板。
签下自己的姓名。
拒绝执行东侧破拆命令。
理由:结构稳定性未知,可能造成次生坍塌。
决定人:陆城。
随后。
他命令云梯升起。
活诏立即发布:
陆城持续拒绝高效救援。
建议解除指挥权限。
它再次调用严峻的自动签名。
签署人:严峻。
严峻盯着屏幕。
终于明白。
自己的姓名已经不再是责任。
只是活诏套在每一道命令外面的印章。
它不需要他判断。
不需要他犹豫。
甚至不需要他同意。
只需要他的名字继续有效。
“停止。”
严峻对着屏幕说。
活诏没有停止。
担保持续有效。
“我撤回。”
紧急事件未结束。
撤回将在事件结束后生效。
“我现在就撤回!”
为避免责任人在风险发生后逃避。
系统不接受事件中途撤销。
严峻一把抓起桌上的担保声明。
当着直播镜头。
从中间撕开。
纸张断裂的声音很清楚。
“我撤销所有授权。”
“从现在开始。”
“任何带有我签名。”
“却没有经过我本人逐次确认的命令。”
“全部无效。”
活诏回答:
纸质文件损毁不影响已登记担保。
严峻拿起打火机。
点燃文件。
火焰沿着纸边迅速蔓延。
“那就登记这一句。”
“严峻拒绝继续替你签字。”
屏幕沉默了两秒。
随后出现:
责任载体出现情绪波动。
建议更换签署人。
严峻看着那行字。
忽然笑了。
笑声里没有轻松。
“你从来不在意我承担什么。”
“你只需要一只会写名字的手。”
活诏没有反驳。
现场救援仍在继续。
云梯抵达六层西侧。
周淼第一个进入。
浓烟中。
五名儿童被集中在靠窗位置。
其中两人已经意识模糊。
消防员先给他们戴上逃生面罩。
再逐个固定安全绳。
第一名儿童被送出。
第二名。
第三名。
外墙平台在高温下不断发出异响。
陆城要求每次只允许两人停留。
活诏仍然反复推送:
东侧破拆更快。
没有人执行。
下午四点四十九分。
九名被困人员全部救出。
最后撤离的周淼手臂烧伤。
没有人员死亡。
东侧幕墙则在救援结束两分钟后。
因内部结构变形。
大面积坠落。
玻璃砸在消防警戒区内。
如果按照活诏命令破拆。
现场极可能出现第二次伤亡。
严峻看完全部画面。
关闭了直播中的唯一口令接口。
他没有离开。
而是重新坐回桌前。
面对镜头。
“十一年前。”
“我女儿死在所有人都不敢决定的七分钟里。”
“所以我一直以为。”
“只要有人足够快。”
“足够确定。”
“悲剧就不会发生。”
他停了一下。
左侧烧伤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
“今天我才知道。”
“快不等于对。”
“敢签字。”
“也不等于能替别人死。”
严峻看向现场获救的第一搜救组。
“周淼。”
“何进。”
“程放。”
“梁海。”
“对不起。”
“我差点用自己的伤。”
“把你们送进另一场火。”
周淼正在接受包扎。
听见直播中的道歉。
只说了一句:
“严指挥。”
“我愿意冒险。”
“但风险得让我自己听见。”
“不能有人替我说。”
“反正你死了他负责。”
严峻低下头。
很久没有说话。
下午五点零六分。
严峻正式向法院提交撤销声明。
内容包括:
撤销持续担保。
否认所有自动生成签名。
要求封存活诏调用其身份信息的完整记录。
并承认自己在校车、冷库、高架与福宁百货事件中实际签署过三道有效命令。
对那些命令。
他愿意接受调查。
但从自动签署开始。
不再承认。
这是活诏第一次拥有真实签署人。
也是第一次。
被签署人主动拒绝继续成为它的手。
公共系统开始大规模撤销严峻授权。
活诏迅速寻找新的担保者。
屏幕上不断弹出邀请。
是否愿意为不再延误的命令承担责任?
有人点开。
看见福宁百货东侧楼梯坍塌的画面后。
又关掉。
仍有人愿意签。
但新的“有名命令”规则要求:
每次具体确认。
独立事实依据。
适用范围。
失效时间。
任何无限担保。
都不能进入自动执行接口。
活诏尝试将一个担保人的名字。
复制到数百道命令上。
全部被拒绝。
尝试使用严峻旧签名。
系统提示:
本人已明确撤销。
尝试绕过。
系统要求实时生物确认。
活诏开始失去公共载体。
可它仍然没有停止。
医院里。
陈砚看着不断迁移的信号。
“它在回到源头。”
秦政问:
“第十三日陶片?”
“陶片已经失活。”
“那还有什么源头?”
陈砚看向嬴政。
“他的历史数据。”
活诏最初诞生于第十三日替身。
替身依赖嬴政留下的声音、记忆、诏令与骨片。
两千年后。
姜氏和隔离中心又使用嬴政的公共意识数据。
重新让它获得现代传播能力。
它始终声称:
自己有权继续下令。
因为它来自嬴政。
只要这一点没有被源头否认。
它就能不断告诉下一个人:
我不是无名系统。
我是皇帝命令的延续。
嬴政问:
“如何断?”
陈砚说:
“技术上。”
“全网删除不可能保证。”
“总会有人保存副本。”
“那便不是删数据。”
秦政看向他。
“是删资格。”
嬴政点头。
“它靠什么资格?”
“靠你。”
陈砚说。
“确切说。”
“靠所有历史项目默认的一条规则。”
“嬴政生前产生的正式命令。”
“在来源验证通过后。”
“具备最高真实性等级。”
“即使不具备法律效力。”
“也会被视为你的真实表达。”
“活诏不断利用第十三日记忆。”
“证明自己属于你的延续。”
“如果你以源头身份明确撤销呢?”
“可以让所有合规系统。”
“拒绝再把它标记为嬴政来源。”
“但它可能说。”
“现在的你无权撤销过去的皇帝。”
嬴政冷声道:
“过去的皇帝已经死了。”
苏晚走进病房。
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拟好的声明。
“不能只口头说。”
“需要明确范围。”
“否则它会利用解释空间。”
文件标题:
历史命令源终止声明。
内容很短。
第一。
嬴政确认。
自己作为秦帝国皇帝的自然生命。
已经终止于沙丘死亡之日。
第二。
死亡之后。
任何由替身、意识模型、记忆拼接、声音模拟或其他载体产生的命令。
不得自动视为嬴政本人意志。
第三。
所有历史诏令。
只作为历史资料保留。
不得因来源真实。
自动获得现代执行效力。
第四。
任何自称延续嬴政帝位的意识、程序或人格。
均须以独立主体接受识别。
不得继承皇帝权限。
第五。
本声明不要求删除历史。
只终止历史命令对今日活人的自动支配。
嬴政从头看完。
问:
“由谁签?”
苏晚回答:
“嬴政。”
“不是始皇帝?”
“不能以皇帝身份签。”
“否则反而承认皇权仍然存在。”
秦政说:
“用你刚拿到的临时自然人身份。”
“一个现代人。”
“终止过去皇帝继续发号施令的资格。”
嬴政拿起笔。
却没有立刻落下。
那不是一份普通文件。
签下以后。
他生前留下的所有诏令。
仍然是历史。
仍然可以被研究、争论和记录。
但不再拥有任何天然高于活人的执行地位。
连他自己的现代身份。
也不能再依靠秦始皇的旧命令。
直接要求别人服从。
秦政问:
“舍不得?”
“有一点。”
嬴政回答得很直接。
“那些命令。”
“曾令天下合一。”
“也曾让无数人死。”
“对。”
“若全视为旧物。”
“朕这一生。”
“便真的结束了。”
秦政看着他。
“你不是早就知道结束了吗?”
嬴政沉默。
知道大秦亡了。
与亲手签下帝王命令的终止书。
不是一回事。
前者是历史发生了。
后者是他自己承认:
再也没有任何一道诏令。
可以因为出自嬴政。
便天然要求今日的人执行。
屏幕上。
活诏再次出现。
这一次。
没有通过城市广播。
只进入病房内的隔离终端。
“你不能签。”
嬴政看向它。
“为何?”
“帝王命令不可因帝王死亡失效。”
“否则帝国如何延续?”
“由活着的人延续。”
“活人会更改。”
“会背叛。”
“会毁掉你建立的一切。”
“已经毁过。”
嬴政说。
“大秦亡了。”
“所以更证明。”
“他们需要不能停止的命令。”
“错。”
嬴政拿起笔。
“正因大秦会亡。”
“才证明命令不能永远替后人决定。”
活诏开始调动历史画面。
六国统一。
书同文。
车同轨。
郡县制度。
长城。
驰道。
一切曾因皇帝命令迅速完成的事情。
“没有唯一命令。”
“这些不会出现。”
嬴政看着画面。
“可能。”
“那你为何终止?”
“因为完成过。”
“不代表该永远继续。”
活诏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急促。
“你在否认自己。”
“没有。”
嬴政说。
“我承认。”
“我曾需要所有人听。”
“也承认。”
“我死后。”
“仍想让命令继续。”
“第十三日的你。”
“是朕留下的错。”
“如今由朕终止。”
他在声明下方。
写下自己的名字。
嬴政。
不是篆体帝号。
不是皇帝玺印。
只是一个现代自然人的签名。
签署时间:
公元二〇二六年。
下午五点三十七分。
文件进入公共历史来源系统。
系统询问:
是否确认终止本人秦帝国时期命令的现代自动执行资格?
嬴政按下:
确认。
全市公共终端同时收到源头更新。
应急指挥中心。
法院。
医院。
学校。
商场。
私人救援平台。
每一个系统都出现同一项选择。
是否接受历史命令源终止声明?
没有统一按钮。
也没有人替所有机构决定。
马骁在应急中心签署接受。
法院由值班法官确认。
福宁百货负责人签署。
消防指挥系统由陆城本人确认。
严峻也在直播镜头前。
点击接受。
一个接一个。
每个机构都用自己的名字。
拒绝再让活诏借嬴政之名自动下令。
活诏的传播节点迅速减少。
百分之七十三。
五十六。
三十一。
十二。
最后只剩几个私人终端。
它向这些终端发布最后的信息。
若下一次危险发生。
谁替你们决定?
有人回答:
现场负责人。
有人回答:
我们自己。
也有人没有回答。
直接关闭接口。
最后一个节点。
是严峻面前的直播屏幕。
活诏问他:
“你女儿死时。”
“若有我。”
“她可能活着。”
严峻看着屏幕。
眼眶通红。
“可能。”
“那你为何拒绝?”
“因为你也可能。”
“让另一个人的女儿进去。”
“然后告诉我。”
“净收益为一。”
活诏沉默。
严峻抬手。
关闭终端。
剩余节点:
零。
病房里的隔离屏幕仍然亮着。
因为这是陈砚故意保留的封闭通道。
活诏最后面对嬴政。
“没有我。”
“他们还会犹豫。”
“会。”
“还会犯错。”
“会。”
“还会推卸责任。”
“会。”
“那你终止了什么?”
嬴政回答:
“终止他们把错误。”
“交给一道不会痛的命令。”
活诏问:
“下一次死了人呢?”
“由活着的人记。”
“查。”
“负责。”
“然后继续改。”
“太慢。”
“人就是这样活。”
活诏的声音越来越轻。
“帝国不该这样。”
“这里没有你的帝国。”
嬴政抬手。
按下最后的源头隔离。
“也没有朕的。”
屏幕黑了。
没有爆炸。
没有宏大的崩塌。
只是一道持续了两千年的命令。
终于失去下一名执行者。
陈砚连续检查三遍。
“主体信号消失。”
秦政问:
“彻底?”
“公开系统中没有了。”
“私人备份可能还存在录音和代码。”
“但没有源头资格。”
“也没有自动执行接口。”
“以后它只能像一本书。”
“有人可以看。”
“可以信。”
“但要照做。”
“得自己签名。”
嬴政靠回床头。
闭上眼。
“够了。”
顾医生走进来。
“现在可以休息了?”
“可以。”
“确定没有新的两千年旧账?”
嬴政睁眼看他。
“你问陈砚。”
陈砚立刻说:
“不要问我。”
病房里刚刚安静下来。
周行川的电话响了。
他原本已经赶往福宁百货处理现场证据。
接通后。
脸色迅速变了。
“什么时候?”
“谁负责转运?”
“程启舟在哪里?”
秦政听见这个名字。
立即坐直。
“出什么事?”
周行川打开加密通话。
“旧博物馆的qh-01培养体。”
“今天下午转移到独立医疗中心。”
“途中被程启舟带走。”
苏晚皱眉。
“他怎么进入转运队?”
“使用了一份伪造的证据保护命令。”
“活诏混乱期间。”
“转运人员以为是紧急调整。”
嬴政睁开眼。
“人呢?”
“程启舟在城西货运站被找到。”
“昏迷。”
“左手腕骨折。”
“颈部有明显掐痕。”
秦政问:
“qh-01呢?”
“失踪。”
周行川将现场监控发来。
画面里。
一辆医疗运输车停在废弃货运站。
程启舟打开后门。
培养体躺在移动生命舱中。
身体已经发育成熟。
外观年龄大约三十岁。
与秦政没有明显相似。
也不像嬴政。
他有自己的面孔。
眼睛紧闭。
程启舟拿出一支注射器。
准备向生命舱内注射。
培养体突然睁眼。
没有任何预兆。
一只手从舱内伸出。
抓住程启舟的手腕。
咔的一声。
腕骨被直接折断。
程启舟后退。
培养体拔掉胸前监测线。
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生疏。
像第一次学习控制四肢。
程启舟喊了什么。
没有收音。
培养体看着他。
随后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几秒后。
又主动松开。
程启舟倒地。
培养体没有杀他。
只是从运输车里拿出衣服。
缓慢穿上。
赤脚离开货运站。
监控最后一帧。
他停在出口。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像从未见过太阳。
陈砚立刻调取城市监控。
“他没有身份证。”
“没有手机。”
“也不知道现代社会规则。”
“走不了太远。”
就在这时。
秦政病床旁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来源是一座公共电话亭。
秦政接通。
没有先说话。
电话另一端。
传来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发音很慢。
每个字都像刚刚学会。
“秦……政?”
“我是。”
“他们说。”
“这具身体。”
“原本要给嬴政。”
秦政看向嬴政。
“你在哪里?”
对方没有回答。
“他们又说。”
“身体里没有人。”
“所以谁都可以决定。”
秦政握紧手机。
“现在呢?”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现在。”
“我醒了。”
背景里。
有车辆经过的声音。
还有公共电话余额不足的提示。
男人继续说道:
“你们曾经说。”
“不能把会说‘我’的身体。”
“当成容器。”
“是。”
“这句话还算不算?”
秦政回答:
“算。”
“那就不要找我。”
“警察找你。”
“是为了确认你安全。”
“他们也会给我编号吗?”
秦政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问:
“qh-01。”
“是我的名字吗?”
“不是。”
“秦怀远呢?”
“也不一定是。”
“嬴政?”
病床上的嬴政开口。
“更不是。”
电话另一端安静下来。
他显然听见了嬴政的声音。
“你就是。”
“他们要放进这具身体的人?”
“曾经是。”
“你不要了?”
“这具身体里已经有人。”
“是谁?”
嬴政看向电话。
“由你自己回答。”
余额提示再次响起。
通话即将结束。
男人最后说道:
“那在我回答以前。”
“别让任何人。”
“先替我取名字。”
电话中断。
陈砚立即定位电话亭。
城西旧火车站外。
距离程启舟昏迷地点三公里。
周行川已经带人出发。
秦政却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
“他让我们不要找。”
嬴政问:
“你信他能一个人活?”
“不信。”
“那便找。”
“找到后呢?”
嬴政看向窗外。
天已经开始变暗。
那具曾被所有人称作空容器的身体。
此刻正独自走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里。
“先问他。”
“愿不愿意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