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分。
嬴政已经换好衣服。
病号服放在床尾。
腹部固定带藏在黑色衬衣下。
外套扣得很严。
如果只看脸色。
很难看出他前几天才做完一场开腹手术。
顾医生走进病房时。
看见他正弯腰穿鞋。
脸瞬间沉了下来。
“脱掉。”
嬴政没有抬头。
“朕——”
他停了一下。
重新说:
“我今日有事。”
“你今天的事是卧床。”
“那个孩子九点会被带走。”
“警察、法院和律师都已经介入。”
“法院还未作决定。”
“所以你去了就能替法院作决定?”
嬴政系好鞋带。
动作比普通人慢。
弯腰时。
伤口明显牵扯。
他停了一会儿才重新站直。
“我不替法院。”
“那你去做什么?”
“看孩子。”
顾医生盯着他。
“你现在走超过五百米。”
“伤口可能重新渗血。”
“坐车。”
“上下车也会牵扯。”
“轮椅。”
“你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
隔壁病房里。
秦政也已经醒了。
他比嬴政更没有下床资格。
只能靠在床头。
通过玻璃看着两人争执。
“让他去。”
顾医生转头。
“你不要每次都站在病人那边。”
“我也是病人。”
“所以你更应该闭嘴。”
秦政看向嬴政。
“你以什么身份去?”
“一个曾经被人认定。”
“身体里不该有第二个人的人。”
“这不是法律身份。”
“足够见孩子。”
“见完呢?”
“再看事实。”
秦政问:
“你不会又到了现场。”
“所有人就等你决定?”
嬴政穿外套的手停住。
“所以这次。”
“我不先见负责人。”
“先见孩子。”
苏晚已经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她走进病房。
将一份临时文件放到桌上。
“法院同意你作为利害关系说明人到场。”
“不是专家。”
“不是监督者。”
“也没有任何决定权。”
嬴政拿起文件。
“何为利害关系?”
“你的经历与案件可能存在直接参考价值。”
“但你只能说明自己的经历。”
“不能判断梁安是否存在历史意识。”
“不能决定是否转移。”
“不能命令现场人员。”
嬴政问:
“若有人强行带他走?”
“先问有没有法律依据。”
“没有呢?”
“报警。”
“现场已经有警察。”
“那就让警察依法处理。”
嬴政冷笑。
“现代人最爱让人去找。”
“已经站在面前的人。”
苏晚没有反驳。
“还有一个条件。”
“说。”
“顾医生全程同行。”
嬴政看向顾医生。
“他去了。”
“谁看秦政?”
顾医生说:
“医院里不只我一个医生。”
秦政在隔壁抬手。
“谢谢你现在才想起我。”
上午七点二十分。
医疗车从医院后门驶出。
没有公开行程。
车内只有嬴政、顾医生、苏晚和两名安全人员。
周行川已经提前到达梁安家。
秦政留在医院。
但通过加密视频接入。
梁安家位于临江市北部一座普通住宅小区。
两室一厅。
父亲梁实是中学物理老师。
母亲林乔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
家庭没有历史研究背景。
也没有文物收藏记录。
梁安第一次出现异常。
是在四个月前。
那天夜里。
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对着窗外说:
“河水已涨。”
“不可渡兵。”
父母以为孩子说梦话。
没有在意。
一周后。
梁安在学校历史课上。
画出了一张极其复杂的军营布防图。
图中使用了部分汉代军队术语。
老师拍照发到家长群。
很快被一名历史博主发现。
博主认为。
图中营垒结构与一座尚未公开完整报告的汉代边军遗址高度相似。
事情随即引发关注。
之后。
梁安开始偶尔说一些父母听不懂的古语。
睡梦中喊:
“校尉。”
“左营。”
“烽火。”
还曾在夜里走进厨房。
拿出打火机。
说要点火示警。
父亲及时发现。
没有造成伤害。
当地历史意识联合处置组介入。
第一次远程评估结论是:
疑似存在稳定历史记忆回响。
第二次评估。
将风险提高为:
可能存在独立军事人格。
第三次。
处置组提出将孩子送入历史意识隔离中心。
进行七十二小时封闭观察。
父母拒绝。
因为隔离中心不允许家长陪同。
也拒绝说明会进行哪些测试。
双方僵持了两个星期。
由于处置组内部一直写着:
等待嬴政对未成年人历史意识风险的公开态度。
转移没有真正执行。
昨天法院公开说。
机构不得等待嬴政。
联合处置组当天晚上便决定:
不再等待。
今天上午九点。
强制转移。
苏晚看着材料。
“他们把法院的意思理解成了。”
“赶紧在嬴政开口前做完。”
顾医生问:
“有没有强制转移的法律依据?”
“处置组引用的是未成年人紧急医疗干预条款。”
“孩子存在立即危险?”
“他们认为点火行为可能危及家庭安全。”
“最近一次点火是什么时候?”
“四个月前。”
“之后呢?”
“家里已经收走全部打火工具。”
顾医生摇头。
“四个月前发生一次。”
“不能自动证明今天必须立即带走。”
嬴政一直在看梁安的评估记录。
每次异常发作前。
都有一段测试流程。
播放金属碰撞声。
展示古代兵器图片。
让孩子闻不同气味。
询问战场、军营和死亡。
第二次评估时。
工作人员还在密闭房间内燃烧过一小块羊毛。
理由是:
测试特殊嗅觉是否能唤起历史记忆。
梁安闻到气味后。
出现明显恐惧。
连续喊了十几分钟:
“营火已近。”
“快撤伤兵。”
评估报告据此认定。
他对汉代军事环境存在高度真实的情绪反应。
嬴政问:
“谁想出这种测试?”
苏晚说:
“隔离中心的历史意识评估组。”
“他们先让孩子害怕。”
“再说害怕证明里面有人。”
“评估组认为。”
“普通孩子不会对这些刺激产生如此具体的反应。”
顾医生问:
“有没有做过创伤评估?”
“做过一次线上量表。”
“结果呢?”
“梁安中途不愿回答。”
“被记录为配合度不足。”
嬴政将文件合上。
“先见他。”
上午八点零五分。
医疗车进入小区地下停车场。
住宅楼下已经停着三辆车。
一辆救护车。
一辆历史意识隔离中心的专用转运车。
还有一辆警方车辆。
周行川在电梯口等候。
他先看了一眼嬴政的腹部。
“你真来了。”
“孩子呢?”
“家里。”
“转移人员已经上楼。”
“有法院命令?”
“没有。”
“强制医疗决定?”
“处置组自己的紧急评估。”
“警察为何在?”
“维持秩序。”
周行川说。
“他们没有收到强制执行指令。”
电梯上行。
顾医生提醒:
“进去后最多二十分钟。”
嬴政问:
“若二十分钟未完?”
“你离开。”
“孩子还在呢?”
“那是现场人员的事。”
“若现场人员有问题?”
“也轮不到你伤口裂开解决。”
电梯门打开。
楼道里已经站满人。
梁安家门敞着。
一名工作人员正向父母解释。
“我们不是要伤害孩子。”
“只是带他去完成观察。”
林乔挡在卧室门口。
脸色发白。
“你们说七十二小时。”
“但协议上写着根据风险可以延长。”
“最长多久?”
“需要根据情况。”
“家长为什么不能陪?”
“可能影响历史人格表达。”
梁实站在妻子旁边。
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我们申请了在家观察。”
“你们没有回复。”
隔离中心负责人姓高。
名叫高正礼。
五十岁左右。
穿着白色现场服。
没有表现得强硬。
说话甚至很有耐心。
“梁老师。”
“在家里很难完成隔离测试。”
“孩子也可能继续受到家庭认知干扰。”
梁实问:
“什么叫家庭认知干扰?”
“你们不断告诉他。”
“他只是梁安。”
“这可能压制另一历史人格。”
林乔听见这句话。
声音一下提高。
“他本来就是梁安!”
高正礼没有争。
“是否存在第二人格。”
“正是我们需要确认的。”
“如果没有呢?”
“会让孩子回来。”
“如果有?”
“根据稳定程度制定后续方案。”
“什么方案?”
“现在无法确定。”
嬴政走进门。
楼道里所有人同时安静。
高正礼转过身。
看见嬴政。
眼神明显一变。
“嬴政先生。”
“法院通知里说。”
“你只是到场说明经历。”
“是。”
“我们希望你不要直接接触孩子。”
“为何?”
“他可能把你识别为历史对象。”
“进一步加重症状。”
嬴政看向卧室。
“他知道我来?”
“不知道。”
“那先问他愿不愿意见。”
高正礼说:
“目前孩子处于抗拒状态。”
“任何新增刺激都不合适。”
卧室里面。
忽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妈妈。”
“外面是谁?”
林乔回头。
“是……”
她看了一眼嬴政。
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嬴政自己开口。
“嬴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
孩子问:
“是真的那个吗?”
“是。”
“我能看一下吗?”
高正礼立刻说:
“梁安。”
“现在不适合见外人。”
孩子没有回答他。
只对母亲说:
“我想看。”
林乔让开门。
卧室不大。
窗帘拉着。
床上散着几本漫画和拼装玩具。
梁安坐在书桌下面。
怀里抱着一个蓝色书包。
瘦。
头发有些乱。
眼睛周围明显发青。
像很久没有睡好。
看见嬴政进来。
他先看脸。
又看手。
最后看向腹部。
“你受伤了?”
“嗯。”
“你真的是秦始皇?”
嬴政没有走得太近。
在两米外蹲下。
腹部伤口立刻传来牵扯。
顾医生在门外皱起眉。
嬴政问:
“你认为呢?”
梁安认真看了一会儿。
“和书上画得不一样。”
“书上亦未见过朕。”
“他们说我身体里有个将军。”
“你能看出来吗?”
嬴政回答:
“不能。”
门外的高正礼立刻说:
“这不是通过肉眼能够确认的。”
嬴政没有回头。
继续问梁安。
“你叫什么?”
“梁安。”
“还有其他名字吗?”
孩子摇头。
“他们总问我。”
“我以前叫什么。”
“我不知道。”
“那些军营呢?”
“做梦看见的。”
“醒来记得吗?”
“有时候记得。”
“你想去隔离中心吗?”
“不想。”
高正礼再次提醒:
“七岁儿童不能完全理解风险。”
梁安抱紧书包。
“他们会在房间里烧东西。”
“很臭。”
“还放刀撞在一起的声音。”
“我不喜欢。”
嬴政问:
“为什么?”
“听见以后。”
“就有人在我脑子里喊。”
“喊什么?”
“快跑。”
“有人死了。”
“不要回头。”
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我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醒过来的时候。”
“他们都说将军出来了。”
“你见过那个将军吗?”
梁安想了很久。
“没有。”
“他和你说话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有他?”
“他们说有。”
门外安静下来。
嬴政看着孩子。
“你自己认为呢?”
梁安小声回答:
“我觉得是噩梦。”
高正礼走到门口。
“孩子的主观理解。”
“不能排除独立意识。”
“尤其是历史人格为了避免清除。”
“可能主动隐藏。”
林乔猛地转身。
“他哭。”
“也叫隐藏?”
高正礼说:
“我不是说孩子撒谎。”
“历史人格可能在不经过主体意识的情况下活动。”
嬴政站起身。
动作太快。
腹部疼得他停顿了一下。
梁安注意到。
从桌下爬出来。
“你流血了吗?”
外套下方。
固定带边缘已经出现一点暗红。
顾医生立刻进来。
“你现在必须出去。”
“再问一个。”
“没有再问。”
顾医生抓住他的手臂。
嬴政没有挣脱。
只看向梁安。
“他们今日为何一定要带你走?”
梁安说:
“他们说。”
“将军越来越强。”
“再不分开。”
“我就会变成他。”
高正礼纠正。
“我们没有说一定会变成。”
“只是存在人格覆盖风险。”
嬴政问:
“谁评估的?”
“中心专家组。”
“谁亲眼见过孩子?”
高正礼停了一下。
“现场评估主要由我负责。”
“你见过几次?”
“今天是第一次面对面。”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前面三份风险报告。
一次比一次严重。
从疑似历史回响。
变成独立军事人格。
再变成人格覆盖风险。
可签字的负责人。
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梁安。
高正礼解释:
“过去通过视频和标准化测试。”
“你通过屏幕。”
“判断他身体里有另一个人?”
“有多名专家联合评估。”
“专家见过?”
“通过记录。”
嬴政看向周行川。
“强制带走的法律文件呢?”
周行川回答:
“没有法院裁定。”
“没有监护权变更。”
“也没有医疗急救指令。”
高正礼说:
“未成年人存在紧急风险时。”
“专业机构可以先行保护。”
“今日的紧急风险是什么?”
“历史人格可能突然出现。”
“可能做什么?”
“无法预测。”
“过去四个月。”
“实际伤害过谁?”
“没有造成严重伤害。”
“那便不是没有。”
高正礼说。
“他曾经持有打火机。”
“夜间梦游。”
“还在学校使用过攻击性语言。”
林乔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学校说明。
“那次是同学骂他怪物。”
“他说‘再扰军心,当斩’。”
“但他没有动手。”
高正礼回答:
“军事人格正在影响语言与情绪。”
“所以更需要观察。”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准备。
两名转运人员把一只银灰色设备箱推到门口。
高正礼说:
“我们先做一次出发前状态确认。”
梁安看见设备箱。
整个人立刻缩回母亲身后。
“不要。”
林乔抱住他。
“今天不测。”
“只是五分钟。”
“我不同意。”
“紧急转移前必须确认当前人格状态。”
高正礼打开设备箱。
里面是一台便携历史意识检测仪。
几枚贴片。
一只气味刺激盒。
还有两个金属撞击片。
顾医生看见后。
直接问:
“你们准备在住宅环境里进行诱发测试?”
高正礼说:
“不是诱发。”
“是识别。”
“关闭。”
嬴政说。
高正礼看向他。
“你没有权力干预评估。”
“那便由监护人说。”
林乔立刻道:
“我不同意。”
高正礼仍然没有关闭。
“紧急风险状态下。”
“评估可以不以监护人同意为前提。”
周行川上前一步。
“你们的紧急风险决定没有获得司法确认。”
“在警察面前。”
“不要直接启动争议测试。”
高正礼没有按下主程序。
但一名年轻技术员已经连接电源。
设备发出极轻的低频嗡鸣。
梁安身体突然僵住。
嬴政立刻转头。
“关掉。”
技术员说:
“只是设备自检。”
嗡鸣继续。
梁安呼吸开始加快。
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要响。”
“关掉!”
林乔冲过去拔电源。
技术员挡住她。
“正在校准。”
设备自动播放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
铛。
梁安猛地抬头。
眼神变了。
不是突然变成成熟将军。
而是极度恐惧。
瞳孔放大。
身体不断向后退。
“他们来了。”
林乔抓住他的手。
“安安。”
“是妈妈。”
梁安像没听见。
第二声金属撞击响起。
铛。
孩子突然抓起书桌上的金属尺。
用力挥向靠近的转运人员。
对方抬手挡住。
手背被划出一道血痕。
高正礼立刻喊:
“军事人格出现!”
“记录!”
技术员没有关闭设备。
反而将检测功率提高。
屏幕上大量曲线迅速上升。
历史语言活跃。
攻击行为出现。
主体控制下降。
梁安挥着尺子。
背靠墙壁。
声音已经变了。
不是成年男人的声音。
仍然是孩子。
却带着完全不同的语气。
“后营失火!”
“伤兵先渡!”
“快!”
他看不见房间。
像站在另一片战场。
高正礼说:
“所有人看见了。”
“继续留在家庭环境非常危险。”
“准备镇静。”
一名医护人员拿出注射器。
林乔挡在孩子前面。
“谁也不许碰他!”
场面瞬间混乱。
警察没有强制命令。
不敢帮转运人员按住孩子。
也不敢完全放任梁安挥动金属尺。
嬴政盯着检测设备。
第三声金属碰撞即将播放。
他一步上前。
高正礼拦住。
“不要靠近!”
嬴政抬手扣住他的肩膀。
将人直接推开。
动作牵扯腹部伤口。
鲜血迅速渗出固定带。
顾医生喊:
“嬴政!”
嬴政没有停。
伸手抓住设备电源线。
用力一扯。
插头从主机接口中脱落。
金属撞击声戛然而止。
检测屏幕熄灭。
梁安仍然挥着尺子。
嬴政站在他面前。
没有夺。
也没有下令。
只是问:
“河在何处?”
孩子死死盯着他。
“身后。”
“敌军在何处?”
“北岸。”
“你是谁?”
“校尉……”
梁安的声音忽然卡住。
脸上出现痛苦。
“我……”
“叫什么?”
“陈……”
高正礼立刻喊:
“继续记录!”
嬴政没有回头。
“你几岁?”
孩子握尺的手开始发抖。
“二十……”
“不对。”
嬴政说。
“看你的手。”
梁安低下头。
看见自己的手掌。
很小。
指甲边缘还有铅笔留下的灰。
“这是谁的手?”
孩子的呼吸越来越急。
“我的。”
“你叫什么?”
“梁……”
“再说。”
“梁安。”
“几岁?”
“七岁。”
金属尺掉在地上。
梁安像突然失去力气。
坐到地上。
放声大哭。
林乔扑过去抱住他。
孩子埋在母亲怀里。
不断重复:
“我不是将军。”
“我不是。”
“我不想去打仗。”
房间里没人说话。
设备关闭后。
所谓军事人格没有继续维持。
也没有试图隐藏。
只是一个被特定声音和气味刺激。
拖进恐怖画面的孩子。
高正礼脸色很难看。
“这不能证明第二意识不存在。”
顾医生已经来到嬴政旁边。
按住他腹部的出血位置。
“也不能证明存在。”
高正礼指向受伤工作人员。
“他刚才攻击了人。”
嬴政看向设备。
“谁让它响?”
“标准测试流程。”
“测试前。”
“孩子已经说不要。”
“未成年人恐惧测试很常见。”
“你们让他失控。”
“再用失控证明他危险。”
高正礼说:
“没有刺激。”
“隐藏人格可能不会出现。”
“它不出现。”
“便不构成今天必须带走的危险。”
“它会在现实环境中被其他信号诱发。”
“那就先找什么信号会诱发。”
顾医生说。
“减少刺激。”
“做儿童创伤评估。”
“建立家庭安全措施。”
“不是直接把人送去封闭环境。”
高正礼反问:
“如果下一次他拿的是刀呢?”
顾医生回答:
“所以要做风险管理。”
“不是先假设他会杀人。”
周行川从地上捡起被拔掉的电源线。
“刚才设备开启前。”
“孩子没有攻击行为。”
“开启后。”
“三十秒内出现。”
“这段视频会提交法院。”
高正礼看向他。
“你在怀疑中心人为制造症状?”
“我只记录事实。”
林乔抱着孩子。
抬起头。
“你们不能带走他。”
高正礼说:
“转移决定仍然有效。”
“谁决定有效?”
嬴政问。
“联合处置组。”
“根据哪一条事实?”
“刚才的攻击行为。”
“刚才的行为。”
“由你的设备诱发。”
“这只是你的解释。”
“那便让法院看。”
高正礼脸色一沉。
“等法院。”
“可能错过最佳分离期。”
梁安听见“分离”两个字。
身体再次发抖。
“他们要把谁分出去?”
他问母亲。
林乔抱紧他。
“不分。”
“谁也不分。”
高正礼说:
“我们不是要伤害孩子。”
“如果确实存在独立历史人格。”
“也要保护双方。”
嬴政转过头。
“你们问过梁安。”
“想不想保护那个将军吗?”
“他没有能力理解。”
“那将军呢?”
“尚未稳定出现。”
“一个不肯让孩子回答。”
“也无法让所谓将军回答的机构。”
嬴政冷声道。
“凭什么替双方决定。”
高正礼没有退让。
他向转运人员示意。
“按照原计划执行。”
两名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
还是向梁安走去。
林乔和梁实同时挡住。
现场警察立即介入。
“暂停。”
带队警官站在双方中间。
“目前没有强制执行文书。”
“家长明确拒绝。”
“也不存在正在发生的伤害。”
“任何人不能直接把孩子带走。”
高正礼说:
“我们有紧急风险评估。”
“评估存在重大争议。”
“先等法院临时裁定。”
“若孩子今晚再失控。”
“由谁负责?”
警官沉默了一下。
“我不能保证他今晚没有风险。”
“但我也不能因为你说可能。”
“就允许你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带走一个七岁孩子。”
这是今天第一个依法“不听嬴政”的人。
也是第一个没有等待嬴政表态。
便根据自己的职责作出决定的人。
嬴政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赞许。
只是退后半步。
让警官站在最前面。
上午九点十二分。
法院接到紧急视频材料。
叶珊与赵明琛同时参与远程陈述。
历史意识隔离中心主张。
梁安已经表现出攻击行为。
需要立即转移。
父母主张。
攻击由检测设备直接诱发。
且孩子在设备关闭后迅速恢复。
顾医生提交医学意见:
目前更符合特定刺激引发的急性应激或解离反应。
不能据此确认存在独立历史人格。
嬴政没有提交结论。
只提交了一句话。
我曾经也被人以“另一个意识可能危险”为由,要求交出身体控制。
可能存在风险,不等于别人可以不经同意先把人带走。
上午九点三十七分。
法院作出临时裁定。
暂停强制转移。
梁安留在家庭环境。
由儿童精神科、普通儿科与历史意识研究人员组成新的独立小组重新评估。
评估期间。
禁止使用未经儿童与监护人同意的气味、声响和恐惧诱发测试。
隔离中心不得单独接触梁安。
父母需要移除危险物品。
安装夜间安全提醒。
并接受每日上门医疗观察。
裁定送达后。
高正礼没有继续争执。
只是让工作人员收拾设备。
嬴政看着那只银灰色设备箱。
“留下日志。”
高正礼说:
“设备数据属于中心研究资料。”
带队警官开口:
“设备可能涉及诱发伤害。”
“需要依法提取副本。”
高正礼皱眉。
“你们没有扣押令。”
“只复制今天现场数据。”
“原始设备可以带走。”
“若拒绝。”
“我现在申请证据保全。”
高正礼最终同意。
陈砚通过远程接口复制日志。
最初只想确认今天的参数。
却在设备缓存里发现了更多记录。
同一台设备。
过去半年内。
使用过十六次。
对象全部是未成年人。
最小五岁。
最大十五岁。
其中十二人被评估为:
存在稳定历史意识。
梁安编号:
LA-12。
前十一名儿童。
都已经转入历史意识隔离中心。
秦政在医院屏幕前看见名单。
“全部使用过这种诱发测试?”
陈砚继续翻。
“至少设备记录显示。”
“都播放过特定声音。”
“使用过气味刺激。”
“部分还做了睡眠剥夺和反复历史提问。”
苏晚问:
“家长知道吗?”
“授权书写的是意识识别测试。”
“没有逐项说明诱发内容。”
顾医生脸色彻底冷下来。
“睡眠剥夺也用于儿童?”
高正礼立即说:
“不是剥夺。”
“是延长观察。”
“最长多久?”
陈砚看见一条记录。
“三十一个小时。”
房间里的成年人同时沉默。
梁安仍在母亲怀里。
哭累了。
已经睡着。
他不知道。
在自己之前。
还有十一个孩子。
被同样的声音、气味和问题反复刺激。
最后被证明:
身体里确实存在另一个历史人物。
陈砚打开详细名单。
每个孩子旁边。
都有一个历史身份匹配。
汉代边军校尉。
唐代宫廷女官。
明代工匠。
宋代水师士卒。
大部分不是着名人物。
只有第七号对象。
身份匹配栏被标成红色。
秦。
公子扶苏。
嬴政站在原地。
脸上没有变化。
顾医生却感觉到。
按在他腹部的手下。
肌肉突然绷紧。
“别动。”
顾医生提醒。
嬴政没有回应。
“视频。”
他对陈砚说。
“打开。”
陈砚看向苏晚。
苏晚问:
“孩子信息有没有授权?”
“内部评估记录。”
“不能公开。”
“只给当事调查人员看。”
视频在现场终端里打开。
画面拍摄于两个月前。
一名十二岁左右的少年坐在白色房间里。
身体很瘦。
手腕贴着检测片。
眼下青黑。
像已经很久没有正常睡觉。
镜头外有人问:
“你叫什么?”
少年说出自己的现代姓名。
“江予川。”
“另一个名字呢?”
“没有。”
检测设备播放一段竹简展开的摩擦声。
又点燃某种木料。
房间里逐渐出现烟味。
评估人员再次问:
“你是谁?”
少年闭上眼。
身体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
“你认识蒙恬吗?”
少年没有回答。
“认识始皇帝吗?”
孩子呼吸越来越快。
“不要问。”
“嬴政是谁?”
少年猛地睁开眼。
眼神里不是敬畏。
是恐惧。
还有压抑了很久的委屈。
他看向镜头。
声音仍然属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却一字一句说道:
“父皇。”
评估人员立刻靠近。
“你叫他父皇?”
少年眼中涌出泪。
“父皇为何还不赐儿臣死?”
视频到这里。
突然中断。
下方记录显示:
历史人格稳定度显着提高。
对象已转入深层观察区。
家属探视暂停。
嬴政伸手拿过终端。
将视频重新播放一遍。
少年说出“父皇”时。
他没有动。
说出“赐儿臣死”时。
嬴政的手指却在屏幕边缘留下一道极深的压痕。
秦政从通讯中叫他。
“嬴政。”
没有回应。
“未必是真的扶苏。”
“朕知道。”
嬴政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
“可能是诱发。”
“是模型。”
“是那孩子看过历史。”
“也可能是他们故意让他相信。”
他说出了所有理性的可能。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视频里的少年。
秦政说:
“所以不能直接把他当扶苏。”
“朕知道。”
“也不能因为他说父皇。”
“你就替他决定。”
“朕知道。”
嬴政关掉视频。
转头看向高正礼。
“深层观察区在哪里?”
高正礼脸色变了。
“这是中心内部区域。”
“孩子在哪里?”
“接受稳定性评估。”
“家长呢?”
“已经签署阶段性观察授权。”
“是否知道。”
“孩子连续三十一个小时未正常睡眠?”
高正礼没有回答。
“是否知道。”
“你们用父皇、赐死、蒙恬这些词反复刺激?”
“这是为了确认历史记忆链。”
“朕问家长是否知道。”
“测试细节属于专业方案。”
嬴政向前一步。
顾医生立即抓住他的手臂。
腹部固定带已经被血完全染红。
“你不能再走。”
嬴政看着高正礼。
“带路。”
高正礼说:
“你没有权力进入中心。”
“对。”
嬴政回答。
“所以我会申请。”
“会让法院查。”
“让警察查。”
“让每一个孩子的家长。”
“看清你们做过什么。”
他没有命令周行川抓人。
也没有要求现场警察立即服从。
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
给赵明琛打了第一个电话。
“申请十一名未成年人紧急保护。”
第二个电话。
打给周行川。
“查隔离中心是否存在非法限制自由和未经同意的人体测试。”
第三个电话。
打给苏晚。
“联系所有孩子的家属。”
“先告诉他们事实。”
高正礼说:
“公开这些内容。”
“可能破坏已经稳定的历史人格。”
嬴政停下拨号的手。
转头看他。
“你到现在。”
“还在说历史人格。”
“那十一个孩子叫什么。”
高正礼没有回答。
“说。”
“名单里有。”
“朕要你说。”
高正礼沉默。
他记得编号。
记得匹配身份。
记得稳定程度。
却未必能准确说出每一个孩子的现代姓名。
嬴政看着他。
“连孩子是谁都记不住。”
“却急着证明。”
“他们是两千年前的谁。”
他把手机交给苏晚。
顾医生已经叫来担架。
嬴政没有再拒绝。
被扶上担架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母亲怀里熟睡的梁安。
孩子脸上还有泪痕。
书包仍然紧紧抱在怀中。
嬴政对林乔说:
“他醒后。”
“告诉他。”
“没有人能因为一个梦。”
“就先把他的名字拿走。”
林乔点头。
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其他孩子呢?”
嬴政看向视频里那名十二岁少年。
“也一样。”
上午十点二十。
法院批准对历史意识隔离中心的紧急证据保全。
警方、儿童保护机构和独立医疗团队同时出发。
中心方面最初表示配合。
却在十分钟后报告:
深层观察区系统故障。
十一名未成年人正在进行封闭安全程序。
外部人员暂时无法进入。
陈砚调取建筑结构。
发现深层观察区位于地下。
拥有独立空气循环和供电。
门禁已经切换为内部锁定。
更异常的是。
十一名儿童的监测数据。
正在同一时间快速上升。
像有人得知调查即将到达后。
同时启动了所有诱发程序。
屏幕上。
一条红色状态不断闪烁。
历史人格集中唤醒。
身份稳定倒计时:四十分钟。
秦政看着那行字。
“他们想在法院进去以前。”
“把结果做出来。”
医疗车里。
嬴政躺在担架上。
腹部伤口再次裂开。
顾医生正在重新止血。
可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名少年的最后一帧画面上。
“父皇为何还不赐儿臣死?”
两千年前。
扶苏收到伪诏。
没有返回咸阳询问。
也没有怀疑父亲是否真的要他死。
他选择自尽。
因为他相信。
父命不可违。
而现在。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正在封闭的地下房间里。
被人反复教导。
身体中存在一个等待父亲赐死的扶苏。
嬴政闭上眼。
再睁开时。
声音里已经没有怒火。
只剩一种让苏晚都感到不安的平静。
“周行川。”
通讯里传来回应。
“在。”
“还有多久到中心?”
“十二分钟。”
“门若不开呢?”
周行川回答:
“依法破门。”
嬴政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三十九分钟。
“好。”
他没有说朕来。
也没有说听朕命令。
只把一份刚刚生成的报警记录。
以自己的名字签了下来。
举报人:
嬴政。
举报事项:
十一名未成年人可能正在遭受未经同意的意识诱发实验及非法限制自由。
签名完成后。
嬴政把手机放下。
“这次。”
“不是父皇去见扶苏。”
“是一个被告。”
“去给另一个孩子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