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白鹭河上起了雾。两岸芦苇被夜风压得低伏,偶尔有水鸟从黑处惊起,翅膀擦过水面,留下几声短促的扑响。废渡口只泊着一条乌篷船,船头悬一盏青纸灯,灯下坐着个披蓑衣的艄公。
陆峰提着木匣走下石阶,身后没有马,也没有随从。他换了件未带血的青袍,胸前旧伤仍缠着绷带,外面看不出异常。每走一步,伤处都会被布勒一下,提醒他驿道上的那支箭离心口曾有多近。
艄公没有抬头:“过河?”
“接诏。”
船篷里传出一声轻笑:“蓝颜王果然识时务。把礼放到船头,人上来。”
声音尖细,尾音却压不住一丝沙哑。陆峰停在离船三步远的地方,将木匣放上系船石:“司礼监召我,怎不见诏使露面?”
“你是臣,问得太多。”
“我是查案的。死人开口,我都要问两遍,何况活人。”
船篷的竹帘掀起。一名穿绛紫内侍袍的老人端坐其中,面白无须,右手戴翡翠扳指,小指处空着。他身后站了四个持短弩的黑衣人,弩箭已越过竹帘,对准陆峰胸腹。
老人把左手搭在膝上:“咱家魏忠原。王爷见了司礼监掌印,还不登船?”
陆峰看了看他的右手:“断得很齐。”
“年轻时犯错,先帝赏的教训。”
“魏忠原的小指不是先帝命人断的。他十二岁进宫,替旧主挡过一回门夹,骨头烂了,宫里医官才切掉。杨毅说,他最恨旁人问这根指头。”
老人的笑意没有散:“杨统领是武人,哪里懂宫中旧事。”
“他还说,魏忠原用左手拿盏。你方才掀帘,却用的右手。”
短弩同时抬高半寸。艄公握住竹篙,水下随之荡开一圈波纹。陆峰看见波纹并非只从船边生出,左右芦苇深处还藏着两条小舟,人伏得再低,也压不住船底吃水的摇晃。
“王爷是来认人的?”老人问。
“也是来送人的。”
陆峰脚尖挑起系船石旁的木匣。匣子翻落石阶,盖板摔开,里面滚出的不是首级,而是一颗缠满火药捻的石球。老人脸色一变,黑衣人的弩箭已经射出。
陆峰向后仰倒。第一支箭擦过发冠,余下三支钉进他先前站立之处。火捻并未点燃,船上几人却本能地扑向两侧。就在这一瞬,水下冒出一道身影。
苏青梅从船尾翻上甲板,湿透的黑衣贴着夜色,刀光先断灯绳,再扫过两张弩弦。青纸灯落水熄灭,渡口顿时只剩雾里的月光。她没有去杀假掌印,刀背磕在艄公腕骨上,竹篙脱手,露出篙心藏着的一支细长铜管。
“闭气!”岸边林婉儿高声喝道。
铜管已经喷出灰雾。陆峰扯起蓑衣裹住口鼻,踏水登船。船篷内的老人往后一缩,右手扳指在舱壁暗槽上一按,两侧芦苇里的伏船立刻冲出。十余名黑衣人手持钩索,先不靠近,只将铁钩抛向乌篷船。
钩爪咬住船舷,绳索骤然绷紧。整条船被左右扯住,随即发出木板开裂声。船底早被锯薄,只要两边再一用力,船上所有人都会沉进河心。
假掌印掩住口鼻,笑声从袖后传来:“王爷聪明,可惜带来的人也得陪葬。”
“你等的就是她露面。”陆峰看了一眼苏青梅。
“第二道诏既写独自入宫,你身边少一个人,都算咱家的功劳。”
苏青梅一刀削断左舷绳索。右边伏船猛然失去牵制,乌篷船横着撞过去,两名黑衣人没站稳,翻入水中。她却因船身倾斜滑了半步,刀尖扎进甲板才停下。假掌印趁机拔出袖中短剑,直刺她后心。
陆峰将蓑衣甩出。湿重的蓑草卷住短剑,他隔着船篷一脚踹在老人腕上。那条右臂传出一声轻响,竟软软垂下。
不是骨头断了。是接缝脱了。苏青梅刀尖挑开衣袖,一截木制假臂从袍内掉出,掌根套着细巧机簧。空缺的小指也不是伤口,只在木头上凿了一个洞。老人真正的右手藏在胸前,用布紧紧缚着,此时挣动起来,撑得衣襟鼓起一团。
“这手艺值钱。”陆峰踢远木手,“扳指却是假的。”
老人脸上的白粉被河水冲出几道沟。他忽然咬住衣领,苏青梅反手掐住他下颌,却没能阻止一声极轻的脆响。
“毒不在牙里!”林婉儿从岸边跃上船,“在领扣。”
她扯开老人衣领,铜扣已经碎了,里面一股杏仁苦味直冲出来。银针连落数处,又灌下药汤,老人脖颈仍浮出青黑色。林婉儿一掌按在他胸口,让他将毒水吐出,自己手腕的纱布很快渗红。
“想死没那么容易。”她说,“我今晚已经救过一个,再救你不费事。”
伏船上的黑衣人再度围来。杨毅的声音忽然从岸上响起:“右羽卫奉旨拿人,弃械者免死!”
十几支火箭越过芦苇,却没有射人,只落在两条伏船的油布篷上。火光一下照亮河面。埋伏者看见岸边立着二十余道披甲人影,阵脚顿乱。有人跳水,有人转船,刚才还绷得笔直的钩索一根根松开。
那不是真正的右羽卫。总驿只凑得出六名会骑射的驿卒,其余人影是披上旧甲、插在泥里的木架。火箭也只剩八支,射完便没有第二轮。
可雾太重,火太亮。逃命的人不敢细看。杨毅带驿卒冲下石阶,先擒住落水者。陆峰与苏青梅合力将乌篷船推回浅处,船底裂缝已经涌进半舱河水。林婉儿坐在湿甲板上,仍按着假掌印胸口,直到他重新喘出一口气。
“活了。”她说,“但只能问一会儿。”
苏青梅蹲下替她重新缠腕上的纱布。河水冷,林婉儿的指尖已经冻得发白,打结时却仍在微微发颤。苏青梅没说安慰的话,只将自己腰间那壶温酒递过去。林婉儿喝了一小口,皱眉还回去:“这么烈,你平日拿它暖刀还是暖人?”
“刀不怕冷。”
“那就是给某个人备的。”
苏青梅抬眼看向正在搜船舱的陆峰。他胸前衣料被河水浸透,旧伤处洇出一片比夜色更深的红。她起身走过去,酒壶递到半途又收回,只从舱板上扯下一块干净油布,丢到他肩上。
“擦干。回去以后让婉儿看伤。”
陆峰接住油布:“你方才在水下待了多久?”
“没数。”
“手在抖。”
“冻的。”苏青梅将刀归鞘,退开半步,“你若再站着流血,我的刀会抖得更厉害。”
旁边两名驿卒装作忙着捞钩索,耳朵却都朝这边偏。杨毅从岸上下来,故意把一捆绳索扔得很响:“有话回去说。河里还有活口,别让他们听了蓝颜王的私事。”
苏青梅没有接话,只把陆峰肩上的油布往伤口处压紧。那一下不轻,陆峰吸了口凉气,她才转身去帮林婉儿。
陆峰搜遍船舱,在暗格里找出一块司礼监内廷腰牌、三封空白盖印诏纸,还有一张折成方胜的药单。腰牌是真的,边角被人摩挲得发亮,主人曾日日佩戴。药单上列着酸枣仁、夜交藤、合欢皮,看似都是安神之物,其中却夹着极少见的黑陀砂。
林婉儿闻了闻纸:“药单沾过煎好的汤。黑陀砂遇铜会变甜,服下的人清醒着,却使不上力。若再听见那种铜哨声,手脚会照着声音动。”
“给谁喝的?”苏青梅问。
假掌印躺在积水中,牙关紧闭。
陆峰将司礼监腰牌放到他眼前:“这牌子是魏忠原的。你能拿到它,也见过他死。你若只是一颗弃子,方才领扣里的毒便不会是你自己咬碎,而会在船裂时被机簧撞开。你背后的人从没想让你回去。”
假掌印呼吸一滞,眼珠转向掉在水里的木手。
“你替他扮了多久掌印?”
“咱家就是魏忠原。”
杨毅蹲下,一把揭去他耳后的皮胶。那里没有圆中一点的刺青,只有一行被烙铁烫坏的小字。杨毅用河水洗净血污,认出是宫中罪奴的旧号。
“范成。先帝年间,你在司礼监抄书,因为偷卖废诏纸被打进浣衣局。魏忠原救过你。”
老人脸上的硬气终于裂了一道缝:“你还记得?”
“魏忠原替你挨了二十杖。他死时,你却穿他的衣,戴他的牌。”
“我不穿,死的就是我!”范成猛地咳出血沫,“宫里门一关,谁还是谁?掌印能活,罪奴就得死。我只是替人传话,印是真的,诏纸是真的,守门的人只认这些!”
“谁让你传话?”陆峰问。
“不知道。”
苏青梅把刀压进他肩侧半寸。范成疼得蜷起身,却仍摇头:“真不知道。每回命令都从乾明殿后的哑井送出,来人戴青铜面具。我们只管用印、送诏。魏忠原不肯,他偷出陛下的白绢,刚走到承天门就被右羽卫射死。”
“女帝病得多重?”
范成忽然笑了,嘴里全是黑血:“病?她没病。第一碗安神汤就被她摔了,第二碗灌进去,她咬掉了喂药内侍半只耳朵。后来他们不敢近身,只能锁住乾明殿,断水断食,等她自己低头。”
杨毅手指攥得骨节发白:“禁军为何听命?”
“九门换防令盖着帝印,宫里又日日传出陛下病重的消息。谁敢闯殿验看?”
“守乾明殿的是谁?”
远处忽有更鼓传来,一声声隔着河雾。范成听到鼓响,肩膀缩了一下,像是宫里多年养成的旧习仍在催他回值房应卯。
范成闭眼不答。
陆峰展开那张药单。纸角有一个极浅的刀口,形状与右羽卫腰牌上的云纹相合。他将药单递到杨毅眼前:“开单的人未必懂药,却能让宫门验牌放行。是你的旧部。”
“右羽卫里知道乾明殿暗门的,只有四人。”杨毅逐一念出名字,念到最后一个时,范成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杨毅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拔出腰刀,将刀锋贴在范成胸前:“赵孟秋?”
范成仍闭着眼,嘴角却抽动了一下。
河面火光渐弱,芦苇后的雾又漫了回来。林婉儿摸过范成的脉,低声道:“毒进心脉了,最多半盏茶。”
杨毅俯得更近:“赵孟秋是我一手提起来的。他若守殿,谁在里面?”
“你真想知道?”范成睁开眼,目光落在杨毅脸上,“那是你替他求来的前程。他如今替新主子守乾明殿,连亲娘送进去的饭都要先尝。杨统领,你逃出神都那夜,承天门那一箭,也是他射的。”
杨毅伤腿猛地一颤。
范成咽下最后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住:“陛下还活着。可守她的人,是赵孟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