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将那根银针举到灯笼旁,幽蓝色的粉末在火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金属质感。
“陆大哥,你看这儿。”她用另一根短针拨开小顺子焦黑的唇缝。
小顺子的牙根已经全部炭化,但在齿缝深处,还残留着一些尚未完全燃烧的暗绿色胶状物。陆峰俯下身,鼻尖耸动,那种苦涩得发腻的香气再次钻入鼻腔。
“和我在柴房捡到的一样。”陆峰摊开手帕。
那枚暗绿色的药丸静静躺在帕心,表面的裂纹在月色下像是一只只紧闭的眼。
“魏公公,去准备一碗陈醋,再要一个干净的研钵,动作快点。”陆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魏忠早就吓得两腿发软,此刻听到指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向偏殿。不一会儿,东西凑齐了,魏忠气喘吁吁地把研钵放在石阶上,自己躲得老远,生怕那尸体上再喷出什么火来。
林婉儿蹲在石阶旁,动作麻利地从小顺子牙缝里刮下那一抹残存的胶状物。她先是将其投入陈醋中,原本清澈的液体瞬间沸腾起来,冒出一串细密的、带着腥味的白沫。
“这是曼罗膏做底。”林婉儿眉头紧锁,声音很轻,“但这蓝粉……”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点陆峰带回来的药丸碎屑,投入另一个盛满清水的瓷碗。
药渣入水不沉,反而像是有生命般在水面盘旋。陆峰注意到,随着水纹扩散,婉儿的眼神变得极为专注,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滴了一滴紫色的药液进去。
“滋——”
瓷碗里竟然传出一声轻响,那碗清水在三个呼吸之内,由清转黄,最后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深紫色,且变得粘稠无比,宛如凝固的血。
林婉儿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猛地撒手,瓷碗摔在石阶上,紫色的粘稠液体溅了一地。
“陆大哥,这是西域曼陀罗。”林婉儿的声音在发抖,“已经绝迹了整整五十年的西域曼陀罗。”
陆峰蹲下身,看着地上的紫色液体,眼神深邃:“绝迹了?”
“我师父留下的医圣笔谈里记过,这东西只开在西域流沙大漠的极阴处,花瓣是黑色的。五十年前,前朝皇室曾以此物控制死士,后来因为药性太烈,服用者多半会发狂自残,导致不少权贵被反噬,大乾开国后,太祖皇帝曾下令焚毁所有种子,违者夷三族。”
林婉儿指着那些紫色的液体,继续说道:“这不是普通的曼陀罗粉,是提纯过的‘幻根’。服下它的人,五感会被放大百倍。陆大哥,你以前说过,人害怕是因为心里有鬼。这东西……能把你心里那个鬼直接拽出来。”
陆峰用指甲盖拨弄了一下手帕里的药丸:“诱发恐惧?”
“不仅仅是恐惧。”林婉儿摇摇头,“是诱发人心底最深、最不愿面对的梦魇。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在清醒的状态下,看见最怕的东西。如果吸入的是燃烧后的烟雾,效果会更快。”
陆峰猛地抬头,看向寝殿的方向。
“难怪小顺子要吞炭自尽。”陆峰转动着手里的药丸,“他不是在自杀,他是在把自己变成一个‘香炉’。只要他张嘴,被炭火高温汽化的药效就会随着白烟散发。如果当时我没躲开,或者冲得太近……”
“你现在可能已经疯了。”林婉儿补充道。
此时,远处的宫墙边,一排禁卫军巡逻而过,盔甲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忠哆哆嗦嗦地凑过来,刚才的话他听了个大概,整个人抖得像筛糠:“陆……陆大人,照林姑娘这么说,陛下这些日子夜夜受惊,难不成也是因为这劳什子曼陀罗?”
陆峰没理他,起身走到寝殿厚重的红漆大门前。
寝殿内,姬瑶月已经睡下,只有一盏孤灯隔着厚重的帷幔透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很安静,除了偶尔传来的炭火爆裂声,什么都没有。
但陆峰知道,在这安静之下,有人正精心编织着一张网。
“婉儿,如果只是通过焚烧,药效能维持多久?”陆峰问道。
“这种提纯过的幻根,药性散得极慢。只要环境足够封闭,药气能停留两个时辰不散。”林婉儿指了指寝殿紧闭的门窗,“宫里的地龙和暖阁,最适合留存这些东西。”
陆峰推开寝殿的侧窗,寒风卷着雪沫涌了进去。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苦香味。
甚至没有一点异样。
“不对。”陆峰睁开眼,眉头锁得更深,“如果只是曼陀罗,陛下每天晚上惊醒的时间不会那么准时。药效的爆发需要媒介,或者说……需要一个开关。”
魏忠在一旁小声嘟囔:“开关?啥开关?每天亥时三刻,陛下准准地就开始喊有鬼。那声音,听得老奴心肝儿都颤。”
陆峰走到偏殿的角落,那里放着一盆已经烧了一半的红罗炭。他蹲下身,看着那些通红的火星,又抬头看了看高耸的殿梁。
寝殿的结构非常特殊,为了保暖,所有的墙壁都加厚了三层,窗户也封得死死的。这种环境,如果是用来做物理实验,就是一个完美的封闭声腔。
“魏忠,今晚所有的值守太监全部撤到院子外面。”陆峰转过身,语速极快,“除了我和林婉儿,谁也不准靠近寝殿三十步之内。”
“啊?这……这不合规矩吧?”魏忠一脸为难。
“规矩重要,还是陛下的命重要?”陆峰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魏忠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赶紧去传令了。
不一会儿,原本吵闹的寝殿周围变得冷冷清清。火把被熄灭了大半,只有廊柱下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把陆峰和林婉儿的影子拉得极长。
“陆大哥,你怀疑还有别的东西?”林婉儿走到陆峰身边,压低声音问。
陆峰看向黑漆漆的殿脊,那里的一只鸱吻正对着冷月,像是某种蛰伏的巨兽。
“曼陀罗只是引子,它负责把恐惧的种子种在脑子里。但要让种子发芽,得有‘雨水’。”陆峰的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那个灰衣太监拼死也要逃,说明这寝殿里一定有他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证据。”
夜风忽然大了一点。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某种声音。
那声音极细,像是女人在低泣,又像是利刃在磨石上滑过。
林婉儿不自觉地抓住了陆峰的衣角,脸色一白:“又……又来了。”
陆峰没动,他感受着空气中的震动。
这种声音很奇怪,它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仿佛直接在大脑皮层跳动。随着声音响起,林婉儿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瞳孔也开始不自觉地放大。
“别听那个声音。”陆峰一把抓住婉儿的肩膀,力道很大,“去,把你的药箱打开,把里面所有的棉絮都拿出来。”
“棉絮?”婉儿愣了一下。
“快!”
林婉儿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地跑到廊下打开药箱。
陆峰站在寝殿的台阶上,死死盯着东南角的屋檐。
那个位置,风声最大。
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手指灵活地一搓,铜钱在指缝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呜——”
那种如鬼哭般的呜咽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
寝殿内,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女帝姬瑶月惊恐的尖叫。
“别过来……滚开!滚开!”
声音里透着绝望,仿佛正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拖向深渊。
陆峰一个箭步跨上台阶,却在门槛前生生停住。
他转过头,看向林婉儿递过来的那一团白花花的棉絮。
他接过棉絮,没有往耳朵里塞,反而将其撕成一长条一长条,随后快速地蘸湿了刚才研钵里剩下的陈醋。
“陆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婉儿声音颤抖。
陆峰眼神冷冽,他将湿透的棉条死死抵在门缝和窗棂的缝隙处。
他绕着寝殿飞快地奔跑,每一条缝隙,每一处通风口,都被他用这些湿棉絮死死塞住。
当最后一条棉絮被塞进西侧的窗缝时,那原本尖锐刺耳的“鬼哭声”,在陆峰的耳中竟然诡异地减弱了下去。
那种让心脏不适的震动感,似乎被这些不起眼的湿棉条隔绝在了外面。
寝殿内,尖叫声也渐渐微弱了下来。
陆峰停下动作,站在风雪中,目光锁定了寝殿东南角那根巨大的石柱。
柱子顶端的石雕裂开了一个口子,在风的灌注下,正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共鸣。
陆峰从腰间拔出横刀,顺着石柱一跃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