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的指尖几乎已经触到了小顺子的后领,指腹甚至感受到了那层廉价棉布的粗糙。
下一秒,那张年轻的脸在昏暗的灯影里剧烈扭曲,下颌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吐出来!”
陆峰右掌成钩,猛地扼住小顺子的下巴,指力爆发,硬生生要将他的嘴撬开。
迟了。
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白烟从小顺子的齿缝里喷了出来,紧接着是皮肉被高温灼烧的嘶嘶声。小顺子的双眼瞬间充血,两颗眼球像是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一般,眼底的红丝炸裂,布满了整个瞳孔。
他没有挣扎,双手死死抠进脚下的炭堆里,指甲缝里渗出了混合着黑灰的鲜血。
陆峰手腕一翻,改扼为拍,重重击在小顺子的背心处。这一掌带了内劲,本意是想靠震力让他把东西吐出来,可小顺子只是身体前倾,喉咙里发出一串沉闷的、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最后吐出了一口混合着炭渣的黑红碎肉。
那是被烧烂的舌头。
“陆大人……没,没气了。”林婉儿蹲下身,手刚搭上小顺子的颈侧,便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小顺子仰面躺在炭堆上,胸腔像被巨石压住一般最后剧烈起伏了两下,随后彻底瘫软下去。他的口鼻处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一股极其刺鼻的焦肉味充斥了整个炭库。
“混账!简直混账!”
魏忠扶着门框,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指着那具还没冷透的尸体,声音尖细得变了调:“在咱家的眼皮子底下……在寝殿门口!他怎么敢?他哪来的胆子!”
陆峰没有理会魏忠的咆哮。他蹲下身,撕开小顺子的衣领,在那截已经被烧得发黑的脖颈上仔细观察。
“别嚎了。”陆峰头也不回地冷声喝道,“去把门关上,不想惊动大内侍卫就把嘴闭紧。”
魏忠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看了一眼陆峰那张冷得像铁一样的脸,打了个冷颤,赶紧转过身,手忙脚乱地把那扇半掩的木门合上,又在后面死死顶住。
“婉儿,剪刀。”陆峰摊开手。
林婉儿从随身的药箱里递出一把细长的银剪。陆峰顺着小顺子的嘴角划开,伤口处没有流多少血,边缘已经被高温炭块瞬间碳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
“火种还没灭。”陆峰盯着小顺子食道深处那一抹暗红的微光,眼神冷冽,“他吞下去的是‘火桐炭’的炭芯,这种炭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在密闭的环境下持续高温。他这是存了死志,一丁点活路都没给自己留。”
林婉儿凑近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恶心,指了指小顺子蜷缩的左手:“陆大哥,你看他的手里。”
小顺子的左手死死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陆峰用剪刀柄拨开他的手指。掌心里,除了一层厚厚的炭灰,还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布碎片。那布料的质地极韧,不像是宫里太监穿的粗棉布,倒更像是浆洗过无数次的麻布。
陆峰捡起那枚布片,凑到鼻尖嗅了嗅。
除了浓重的炭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油烟气,以及一种很特殊的、像是腐烂的菌菇味道。
“魏公公。”陆峰站起身,在小顺子的尸体上把手揩干。
“哎,老奴在,在呢。”魏忠缩在门后,脸色煞白。
“小顺子今天送炭,走的是哪条道?”
“是……是从西暖阁那边的夹道,穿过御膳房的后巷过来的。”魏忠仔细想了想,“那条路近,平时运送这些腌臜物什,都走那儿。”
“他在御膳房有没有相熟的人?”
“他一个跑腿的下等太监,能认得谁?”魏忠刚想否认,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对了,御膳房管火工的一个老杂役,好像跟他是一个乡出来的,平日里偶尔会照顾他几口剩菜饭。”
陆峰把那枚灰布碎片收进怀里,看向门外浓重的夜色。
“婉儿,你留在这儿,守着尸体。不管谁来,就说魏公公在里面亲自盘查火耗,任何人不准进。”
林婉儿紧了紧领口,尽管有些害怕,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魏公公,带路。”陆峰推开门,冷风灌进领口,“去御膳房后巷。”
御膳房的深夜并不安静。
即便还没到准备早膳的时候,那巨大的烟囱里依然冒着稀薄的青烟。为了伺候宫里那些主子的宵夜和随时可能传唤的参汤,这里的炉火是常年不熄的。
两人避开巡逻的禁卫,从一处破旧的腰门绕到了御膳房后巷。
这里的空气里终年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油腻味和泔水味。地上满是冻结的冰棱和残存的菜叶,踩上去咯吱作响。
“就是前头那个柴房。”魏忠压低声音,指着巷子尽头一间低矮的土屋,“那老杂役姓赵,人都叫他赵老头,在那儿守火守了三十年了。”
陆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体贴着斑驳的红墙,轻声慢步地靠了过去。
柴房的门缝里透出一道微弱的黄光。
“哐——”
那是铁铲磕碰石砖的声音。
陆峰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屋子里堆满了用来引火的松枝和劈好的硬木。一个穿着灰色麻布坎肩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个巨大的灶坑前,用铁铲不停地翻动着里面的灰烬。
那人身材干瘦,背脊有些佝偻,动作迟缓而僵硬。
陆峰注意到,那人身上的灰色布料,颜色和质地与小顺子手里攥着的那块碎片一模一样。
“赵老头?”魏忠等不及,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灰衣人猛地停下了动作,但没有回头。
“魏公公,这时候了,您老怎么亲自过来了?”灰衣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
“小顺子出事了,你知不知道?”魏忠气急败坏地吼道。
灰衣人依然背对着他们,铁铲撑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那孩子……心眼实,命苦。”
陆峰越过魏忠,三两步走到灰衣人侧面。
这一看,陆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什么老头。
虽然他脸上涂满了黑色的炭灰,还贴着几绺花白的胡须,但那双露在灰烬外的眼睛却异常年轻,透着一股如同毒蛇般的冷光。
最重要的是,他的右手少了一截食指。
“你是谁?”陆峰手腕一抖,腰间的长刀瞬间出鞘半寸,寒芒在火光下一闪而过。
灰衣人终于转过头,裂开嘴笑了一下。
他的牙齿很白,在这满是灰烬和油腻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陆大人,您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要快。”
话音未落,灰衣人猛地挥动手中的铁铲,铲头里还盛着半满的通红火星,直扑陆峰的面门。
陆峰侧身闪避,左手格挡开魏忠,右手刀鞘“砰”地一声顶在铁铲柄上。
红色的火星漫天飞散,落在木柴堆上冒起阵阵黑烟。
那灰衣人借着这一扑的力道,竟然不退反进,整个人撞向陆峰怀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剔骨尖刀,毒钻般刺向陆峰的小腹。
陆峰脚尖点地,身体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在狭小的柴房里生生绕到了对方身后。
他五指并拢,成刀状劈向对方的后颈。
灰衣人反应极快,低头矮身,顺势一滚,直接撞塌了身侧的一堆干柴。
就在陆峰准备二次擒拿时,灰衣人突然放弃了攻击,他随手抓起一捆松枝甩向火灶,然后整个人撞向后方的窗户。
“抓活的!”魏忠在后头跳着脚大喊。
陆峰没理他,一脚踢开飞来的松枝,身形如电,跟着撞碎了木窗。
窗外是御膳房用来堆放残渣的深沟。
那个灰衣人在雪地上滚了一圈,并没有逃跑,而是停在了三丈外的地方。
他站在阴影里,夜风吹动他那身松松垮垮的灰布衣。
“陆大人,这大乾的烂摊子,您接不住。”
灰衣人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在陆峰追到面前的一瞬间,猛地摔碎在脚下的石砖上。
一股淡紫色的烟雾瞬间升腾而起。
陆峰屏住呼吸,身形陡然加速,右手呈鹰爪状抓向对方的咽喉。
然而,在那灰衣人的身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高处的宫墙上掠下,像是从夜色中剥离出来的一片阴影。
那黑影单手一拽灰衣人的领子,脚尖在墙砖上借力,两人竟如同飞鸟般腾空而起。
“想走?”
陆峰右手一甩,一枚从怀里摸出的铜钱激射而出。
“叮!”
铜钱击中了灰衣人的肩膀,血花溅出。
那灰衣人闷哼一声,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一下,但还是被那道黑影带着消失在了重重宫檐之后。
陆峰落在墙根下,看着那两道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身法,绝不是普通的内廷侍卫,甚至不是一般的江湖路数。
他转过身,看向刚才灰衣人待过的地方。
在那堆被打翻的干柴灰烬里,有一枚暗绿色的药丸静静地躺在那儿,正散发着一种奇特的苦涩香气。
陆峰从怀里摸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捡起药丸。
那药丸的表面浮现着一种类似鳞片的细微裂纹。
这时,御膳房内传来了急促的哨声。
“有贼!走水了!”
尖细的叫喊声瞬间撕破了皇宫的死寂。
远处的禁卫军正举着火把朝这边汇聚,火光连成一条长龙,照亮了半个御膳房。
陆峰回头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魏忠。
“回寝殿。”
陆峰把药丸攥在手心里,大步流星地朝回走。
“那这儿怎么办?”魏忠指着还在冒烟的柴房。
“那是你的事。”
陆峰的声音消失在风里,他走得极快,手里那颗药丸散发出的香气越来越浓,竟让他隐隐感到一阵眩晕。
那是刚才那灰衣人拼死也要毁掉,却在乱斗中掉落的东西。
回到寝殿后院时,林婉儿正蹲在小顺子的尸体旁,用一根细细的长针挑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陆大哥,你看这个。”
林婉儿伸出手,指尖的银针尖端,竟然附着着一层薄薄的、如同蜘蛛网般的白色粉末。
那粉末在冷月下,隐约透着一股幽蓝的光。
林婉儿指了指小顺子的胸口。
“他吞炭不是为了自尽,是为了烧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