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陆峰。”
陆峰分开人群,大步走到那匹力竭倒地的战马前。
那名驿卒满脸灰土,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见到身穿捕快服饰的陆峰,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光亮。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腿部抽筋重重摔回尘埃里,只能拼尽最后一口气,将手中那面金牌高高举过头顶。
“太后……不,陛下急诏!京师……京师……”
话未说完,驿卒头一歪,直接晕厥过去。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那面金牌在火把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上面雕刻的五爪金龙狰狞欲飞,正是大乾皇室最高级别的调兵令——如朕亲临。
点将台上,左苍海手中的酒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把人抬下去救治。”左苍海缓缓起身,紫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峰,脸上挂着那一贯慈祥却让人如坠冰窟的微笑,“一面金牌召个捕快,这在大乾立国三百年来,可是头一遭啊。”
陆峰弯腰捡起金牌。金牌滚烫,甚至带着战马奔袭后的腥臊气。
还没等他直起腰,辕门外再次传来了更加急促的蹄声。
不是一匹。
两匹快马如同黑色的闪电,几乎是撞碎了门口的拒马栏,嘶鸣着冲进校场。马背上的骑士根本不顾阻拦,一人手中擎着一面同样的金牌,另一人背上插着明黄色的令旗。
“二道金牌!召陆峰即刻回京!”
“三道金牌!阻拦者杀无赦!”
两名骑士滚鞍落马,却连滚带爬地冲到陆峰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背后的黄绫圆筒。
“陆大人!快!快看!”骑士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的边军将领都变了脸色。
十二道金牌召岳飞也不过如此。一日之内,三道金牌连发,这说明京师已经不是出事那么简单,而是天都要塌了。
林婉儿站在阴影里,死死捂着随身的药箱,那里面装着刚刚取样的“返魂香”。她看着那三面金牌,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陆峰一把抓过黄绫圆筒,手指扣住封蜡,“啪”地一声捏碎。
没有经过中书省的誊抄,也没有内阁的票拟,这是一封直接从御书房发出的中旨。
展开绫缎的一瞬间,陆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字迹潦草到了极点。
平日里那位高傲女帝的一手簪花小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重、凌乱的墨痕。墨汁在几个转折处洇成了一团黑疙瘩,显然是书写时手抖得厉害,或者根本没时间去蘸墨。
纸张上有几处被笔尖划破的裂痕,透着一股绝望的力道。
整张诏书只有八个大字,字字如血:
**京师危局,速归救朕!**
最后的“朕”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是一道被人强行扯断的求救信号。
陆峰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处划痕。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孤傲的女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深宫大殿里,四周全是想要她命的鬼魅,在极度的惊恐中写下这行字。
“看来陛下很是想念陆捕头啊。”
左苍海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点将台,悄无声息地来到陆峰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老人的目光像两条滑腻的毒蛇,死死盯着陆峰手中的诏书,试图透过背面看清里面的内容。
陆峰手腕一翻,将诏书迅速卷起,塞入怀中。
“左相大人。”陆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此时还在演戏的老狐狸,“陛下急诏,下官不敢耽搁。”
“自然,自然。”左苍海抚摸着花白的胡须,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只是老夫好奇,京师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陛下如此失态,连发三道金牌?”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莫非……是有什么乱臣贼子,惊扰了圣驾?”
这句话问得极其诛心。
左苍海在试探。他在试探陆峰是否知晓了那批“返魂香”的秘密,也在试探女帝是否已经察觉到了毒药的源头。
陆峰感觉怀里那个装着毒香样本的暗袋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下官只是个捕快,不懂朝堂大事。”陆峰迎着左苍海的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或许是京城出了什么惊天大案,悬镜司破不了,才想起我这个死囚出身的人。”
左苍海盯着陆峰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
那双眼睛里只有冷静,深不见底的冷静,看不出半点慌乱或愤怒。
“也是。”左苍海忽然笑了,身上的杀气散去,“陆捕头断案如神,陛下倚重也是常理。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便挽留。来人——”
他一挥手,一名亲兵牵过来两匹神骏的战马。
“这可是老夫的坐骑,日行千里。陆捕头此去京师路途遥远,若是跑死了马,误了圣意,那可就是老夫的罪过了。”
左苍海拍了拍马鞍,意味深长地说道:“路上小心,最近世道不太平,别没到京师,先把命丢了。”
陆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借相爷吉言。”
他一把拉起还没回过神的林婉儿,将她拽到另一匹马上。
“驾!”
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两匹战马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辕门,撞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尘土飞扬。
左苍海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化为一片阴鸷的冰冷。
一名黑衣影卫从暗处浮现,低声道:“相爷,要不要半路……”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
左苍海看着陆峰消失的方向,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刚才碰过马鞍的手指,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那东西既然已经送进宫了,这时候杀他反而显得心虚。让他回去吧。”
左苍海将手帕扔在地上,一脚踩过。
“让他亲眼看着那个女人是如何发疯,如何把大乾的江山拱手送给老夫,这岂不是更有趣?”
夜风呼啸。
陆峰伏在马背上,耳边是狂乱的风声。
怀里的诏书硌得胸口生疼,那是女帝最后的求救,也是大乾皇权崩塌前的最后一声哀鸣。他很清楚,左苍海之所以放他走,是因为那个老狐狸觉得胜局已定。
但他不知道的是,陆峰怀里除了诏书,还带着足以翻盘的致命毒药。
“婉儿,抓紧缰绳!”陆峰头也不回地大吼。
“我们去哪?”林婉儿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陆峰猛地一勒马缰,战马在岔路口调转方向,并没有踏上回京的官道,而是冲向了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