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北门，城墙投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马蹄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突兀，陆峰拉紧缰绳，胯下那匹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在苏青梅身前三步处停下。
苏青梅牵着马绳，背后的青锋古剑被黑色布条缠得严严实实。她没看陆峰，目光盯着城门洞深处那团如墨的黑影。
城门上的火把发出“噼啪”声，松脂燃烧的味道在大雨将至的湿冷空气中散开。
“还没开城？”陆峰翻身下马，靴底踏在积水的低洼处，溅起一圈泥点。
苏青梅刚要开口，城内方向传来了急促的哨音。
那是悬镜司特有的短哨，三长两短，急如星火。
一道火光由远及近。
马背上的骑士穿着暗红色的鱼鳞甲，还没等马停稳，便直接从侧面翻了下来。他落地时打了个踉跄，右手死死护着腰间的皮质公文筒。
“悬镜司急报！”
骑士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句，看清苏青梅的身影后，他单膝跪地，将公文筒双手呈上。
苏青梅面色一凝，指甲挑开蜡封，取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
陆峰站在半步开外，看着她的眉心一点点拧紧。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衬得那张冷艳的脸透出一种白瓷般的冷意。
“北境急件。”苏青梅合上羊皮纸，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陆峰能听见，“定远关外发现大批蛮族游骑，边关已经封了。”
“那三十万两银子呢？”陆峰问。
苏青梅将纸卷塞进怀里，看着守城士兵缓缓拉开沉重的城门横木，“那是石头。真银子如果不在定远关，就一定在那帮游骑兵手里。”
城门铰链摩擦的声音刺耳酸牙，沉重的黑漆大门露出一条缝隙，外面的荒野冷风灌了进来。
“司里命令，我带三骑精锐先行出发行侦。”苏青梅看向陆峰，眼神里多了一抹他从未见过的复杂。
“多久？”
“快马加鞭，三日出关。”
陆峰皱了皱眉。他太清楚先行侦查意味着什么，在没有任何后援的情况下，深入那片满是蛮族和溃兵的荒原，这和送死没太大区别。更何况，神都里那个姓左的老家伙，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半路截杀他们的机会。
“我和你一起。”陆峰重新翻身上马。
“不行。”苏青梅断然拒绝，她侧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你是这次军需案的主办捕快，证据在你身上，你得带着大队走官道。我走的是暗哨，你跟着，目标太大。”
陆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最终没再坚持。
这种时候，讲感情不如讲逻辑。
城门已经开了足够马匹通过的宽度。
苏青梅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她最后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城门外，那里只有无尽的旷野和远方隐约的山影。
陆峰往前跨了一步，手猛地伸出，精准地握住了她拉着缰绳的左手。
苏青梅身体一僵，马匹不安地原地踏步。
她的手背很凉，因为长期握剑，指根处有层薄薄的硬茧。陆峰的掌心温热，甚至能感觉到她皮肤下血管的轻微跳动。
“活着。”
陆峰没说什么长篇大论，只是用了点力，握得她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苏青梅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过了几秒，她反手扣了一下陆峰的虎口，力道很沉。
“风沙再起时，神都再见。”
她松开手，没再回头。
“驾！”
三道黑色身影如离弦之箭，瞬间冲入城门外的夜幕中。
马蹄声很快就被旷野的微风稀释，只剩下几声渐行渐远的余响。
陆峰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那股凉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城墙脚下。
城门士兵开始吃力地合上城门，巨大的木轴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撞击，彻底隔绝了视线。
那个送信的骑士已经力竭昏了过去，被几名捕快抬走。
陆峰转过身，看向依然灯火通明的内城。
皇宫的方向，那一重重琉璃瓦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沾着血迹的“饷”字铁牌，铁牌棱角锋利，刺得他掌心生疼。
半个时辰后，神都的宵禁钟声敲响。
沉闷的钟声一下接一下，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陆峰再次翻身上马，这一次，他调转了马头，面向着那道紧闭的、通往北境的城门。
天空中，几滴雨水落了下来，打在马鞍的皮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靠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竹管。随着“噗”的一声轻响，一道极细的红烟在半空一闪而过，随即湮灭在细雨中。
陆峰没回头，只是拉了拉斗篷的领口，挡住了被雨水浸透的脖颈。
他的视线落在大道尽头的城楼上。
那里，守城的火盆还在燃烧，照亮了一块被踩碎的石砖。
雨越下越大。
马蹄踏在泥水里，声音变得沉闷而迟钝。
陆峰在雨中勒马，缓缓抬起头。
远处的天际线处，黑云正在翻滚，像是有一头巨兽正张开大口，准备吞噬掉这最后一丝宁静。
他慢慢从腰间解下横刀，确认了刀锋出鞘的顺畅度。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他盯着刀刃上倒映的一点火光，眼神比这秋雨还要冷上几分。
北方的风，带着一股肃杀的铁锈味，已经吹到了这里。
陆峰收刀入鞘。
他策马走到城墙边，手掌按在冰冷湿滑的青砖上，感受着这股支撑了大乾数百年的厚重。
城楼上方，原本悬挂的红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绳索摩擦的声音尖锐得像是婴儿的哭泣。
陆峰仰起脸，任由冰冷的雨水划过眼角。
他看到在那高耸的城堞处，一个灰色的影子迅速闪过，消失在箭楼的阴影里。
他没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
雨幕越来越厚，将整个神都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混沌中。
只有他身侧的那盏路灯，还在风中顽强地晃动着。
陆峰抬起手，接住了一颗硕大的雨滴。
他缓缓合拢五指，雨水顺着虎口淌下，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