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动,沈子安僵硬的影子在墙上剧烈跳了一下。
陆峰站在桌边,没去碰尸体,先扫视了一圈房间。窗子关得很严,插销从里面死死顶住,没有撬动的痕迹。屋子里没有酒味,只有浓重的松烟墨香和一星半点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陆大哥,没气了。”林婉儿伸手搭在沈子安的颈侧,指尖微微颤了一下,“身体还是温的,刚走不到一刻钟。”
陆峰俯身,视线与桌面齐平。
沈子安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左手死死按着一叠厚厚的公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右手握着的狼毫笔尖正好压在白纸中央,墨汁顺着笔尖渗开,晕成了一团漆黑的墨渍。
“别动他。”陆峰低声提醒。
他从怀里摸出一柄窄小的银质镊子,轻轻拨开了沈子安右手边的砚台。砚台里的墨还没干,边缘残留着一些细小的粉末。陆峰凑近嗅了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是化骨散。”陆峰直起腰,“婉儿,看他的喉咙。”
林婉儿避开那团墨渍,小心翼翼地托起沈子安的下颌。
沈子安的颈部有一圈极其细微的红痕,若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领口勒出的红印。但在林婉儿指尖的轻触下,那块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松弛感。
“骨头断了。”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发涩,“喉骨被瞬间捏碎,手法极快。他连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陆峰绕到尸体背后。
沈子安背后的衣服上有一个浅浅的掌印,位置正对着心口。
“正面锁喉,背后震心。”陆峰伸手比划了一下,“是个高手。从进门到杀人,不超过三息。”
“可门窗都是锁好的。”林婉儿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难道是从烟囱钻进来的?”
陆峰没理会,他的注意力全在沈子安左手按住的那叠公文上。
他轻轻掰开沈子安那只已经僵硬的左手,公文被汗水和少许血迹浸透,粘在了桌面上。随着手掌被抬起,公文的第一页露了出来。
这不是什么科考文章。
最上面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数字。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硕大的“赤”字。
“这是……”林婉儿凑过来。
“举报信。”陆峰吐出三个字。
他一张张翻阅,公文的纸质很杂,有昂贵的宣纸,也有粗糙的草纸,甚至还有从某些账本上撕下来的残页。每一张纸上都盖着不同地方的官印,虽然大多模糊不清,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沈子安右手的笔尖还停在白纸上,在那团墨渍的边缘,有一个歪歪斜斜的“北”字。
陆峰盯着那个“北”字,视线顺着笔尖指向的方向移动。
那是沈子安生前拼死想要写完的一行字。
陆峰把那张被墨渍污染的白纸轻轻揭开,露出了压在下面的一张泛黄的密函。
密函上只有一句话:
“北境三军,五年无饷,名为御敌,实为圈杀。”
陆峰的呼吸重了一瞬。
“北境军饷案。”
他喃喃自语。半年前,他在悬镜司的旧卷宗里见过这个卷名,但当时那个卷宗是被朱砂封死的,属于最高层级的机密。
“怪不得。”陆峰把公文合上,“全神都都在闹化骨散,都在防着考生暴动,其实真正的杀招在这儿。”
外面的雨声渐渐弱了,街道上的嘈杂也小了许多。广德客栈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木制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陆峰眼神一凛,反手扣住了腰间的横刀。
“陆头儿!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赵二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惊恐。
陆峰没收刀,冷声应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赵二连滚带爬地钻了进来,浑身湿透,连官帽都歪到了耳后。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沈子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又……又死了一个?”赵二带着哭腔,“陆头儿,外面乱套了。吏部的人带兵过来了,说咱们私藏朝廷钦犯,要把客栈围了!”
“吏部?”陆峰冷笑,“动作真够快的。”
他低下头,飞快地扫视沈子安的尸体,最后目光停留在沈子安的鞋底。
那里粘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呈暗紫色。
“婉儿,这种青苔哪儿有?”陆峰指着鞋底问。
林婉儿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这不是寻常的青苔,是‘紫髓地衣’,只有在常年不见光且极度阴湿的石矿里才会长。神都附近……只有西郊的废弃银矿有这种东西。”
沈子安作为一个寒门学子,本该待在客栈里温书,却在死前去了西郊的银矿。
陆峰把那叠公文塞进怀里。
“赵二,去把苏捕头找来,让她带悬镜司的人在后门接应。”陆峰吩咐道。
“那这些考生呢?”赵二指着门外,“他们要是知道沈子安死了,非把这客栈拆了不可。”
“拆了正好。”
陆峰大步走向窗口。他伸手按在窗框上,用力一掰,插销应声而断。
他没急着跳下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沈子安。这位寒门学子的死,让他之前看到的许多支离破碎的线索突然串在了一起。
从吏部书库的火,到化骨散的毒,再到沈子安怀里的军饷举报信。
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个在暴乱中始终未曾露面的地方——吏部尚书府。
“陆大哥,你看这里。”林婉儿突然在沈子安的书桌夹缝里拉出一根细细的红绳。
红绳末端系着一个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左”字。
陆峰接过铜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痕。那是当朝宰辅左苍海的府邸信物。
“有意思。”陆峰把铜牌收起,“举报的是北境军饷,随身带的却是左家的信物。”
客栈外,火把的光亮已经映到了窗户纸上。沉重的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将广德客栈重重包围。
“里面的人听着!悬镜司捕快陆峰,涉嫌杀害今科状元候选沈子安,立即弃刀投降!”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划破了雨后的宁静。
陆峰看了一眼林婉儿。
“怕吗?”他问。
林婉儿摇了摇头,背起药箱,眼神比刚才稳了许多。
“你带公文走。”林婉儿低声说,“我留下来拖住他们,我是医圣传人,他们不敢轻易动我。”
“不用。”
陆峰走到门后,伸手抓住了门闩。
他听到了门外刀剑出鞘的声音,至少有三十个人,呈半圆阵型封锁了走廊。
陆峰从怀里摸出一个漆黑的小圆球,那是他最后剩下的几颗铁砂弹之一。
“三,二,一。”
陆峰猛地拉开门,却没有冲出去,而是将手中的铁砂弹狠狠砸向走廊尽头的吊灯。
“轰!”
一声闷响,漫天铁砂伴随着破碎的琉璃炸裂开来。走廊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惨叫声和惊呼声响成一片。
“走!”
陆峰一把拽住林婉儿,没往走廊冲,而是转过身,一脚踹开了沈子安房间侧面的板壁。
那是客栈为了方便清理垃圾特意留的一个暗道。
两人刚钻进暗道,身后的房门就被暴力撞开,十几支羽箭瞬间将沈子安的尸体射成了刺猬。
“搜!别让他跑了!”
陆峰带着林婉儿顺着滑梯般的暗道一路向下,直接跌落在客栈后厨的泔水桶旁。
刺鼻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陆峰没停,翻过围墙,落进了一处狭窄的巷弄。
雨后的巷弄泥泞不堪,陆峰刚稳住重心,就看到巷子口站着一个身影。
苏青梅抱着长剑,背对着他,脚下躺着两个身穿吏部制式的兵卒。
“你迟了。”苏青梅头也不回地说道。
“沈子安死了。”陆峰走到她身边,“死在‘北境’这两个字上。”
苏青梅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那是禁区。”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清冷的脸上,“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东西在我这儿,人命也在我这儿。”陆峰把那叠湿透的公文在她面前晃了晃,“左苍海想玩大的,我陪他。”
苏青梅盯着他,半晌才开口:“去哪儿?”
“西郊银矿。”
陆峰看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是一片漆黑的荒野,但在陆峰眼里,那里的阴影中藏着整个神都都在寻找的真相。
三人穿过巷弄,消失在纵横交错的民居间。
半个时辰后,神都西城门外。
这里的守军已经换了面孔,不再是巡防营的甲胄,而是清一色的灰衣劲装,每个人的袖口都绣着一朵不起眼的黑莲。
那是影宗的标志。
陆峰趴在土坡后,看着那队守军从一辆辆马车上卸下沉重的箱子。
箱子落地时发出的声音很闷,透着一股铁锈味。
“那是银子吗?”林婉儿压低声音。
陆峰摇了摇头。
“银子不会有这种回响。”
他盯着其中一个被撬开条缝的箱子,借着火光,他看到了里面整齐排列的弧形轮廓。
那是尚未组装的重型劲弩组件。
“他们要把这些东西运进城。”苏青梅的手握住了剑柄。
陆峰按住了她的手,指了指马车的轮印。
“不,他们是从城里运出来的。”
陆峰的目光移向远处的矿坑入口。
那里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官服的中年人正背手而立。
是左苍海。
这位权倾朝野的宰辅,此刻正亲手将一枚令牌递给一名全身甲胄的将领。
陆峰看清了那名将领的脸。
那是本该在北境驻守的平北大将军,陈勇。
陆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公文的硬壳在大雨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突然意识到,沈子安没写完的那个字,不仅仅是一个地名。
山谷下方,左苍海突然抬起头,视线直直地扫向陆峰藏身的土坡。
“既然来了,何必躲着。”
左苍海的声音不大,却在山谷中清晰回荡。
陆峰缓缓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