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门轴磨损的牙酸声,在空旷的院落里传开。
两个守夜的差役正蹲在廊下,身前支着个破瓦罐,火光在瓦罐里摇晃,映着两人冻得发青的脸。听见动静,左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差役猛地站起身,手按在横刀柄上,“什么人?大理寺办案,活人远点,死人归位!”
陆峰反手将金牌甩了过去。
金牌划出一道弧线,砰的一声砸在差役脚边的雪地里。
那差役本想开骂,可等看清雪地里那团灿灿的金光,尤其是那狰狞的盘龙浮雕时,脖子像被生生掐断了,骂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连串惊恐的咯咯声。
“如……如朕亲临?”
另一个差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贴着雪,浑身筛糠。
陆峰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红。他弯腰捡起金牌,重新塞进怀里,看都没看跪着的两人,径直推开了停灵堂的木门。
“守着门。谁敢进来,格杀勿论。”
陆峰丢下这句话,反手带上了房门。
停灵堂内阴冷刺骨,几十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整齐地排在长凳上。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檀香和尸臭混合的诡异味道,墙角燃着的长明灯豆大一点,将陆峰的身影拉扯得歪歪扭扭。
他在第三排找到了崔正元的尸体。
这位曾经显赫一时的礼部侍郎,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木板上。白布掀开,露出一张已经开始呈现青紫色的脸。陆峰伸手按了按尸体的颈部,肌肉僵硬,尸斑已经沉积在背部,那是典型的窒息特征。
陆峰从腰间的皮囊里翻出一排薄如蝉翼的柳叶刀,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他在崔正元的颈动脉处轻轻一划,切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些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牵机兰……没那么简单。”
陆峰俯下身,鼻翼微动。
除了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他再次闻到了那种类似于腐肉的腥臭。这种味道很淡,被浓重的檀香掩盖着,但对于一个在现代警界摸爬滚打十年的刑侦队长来说,这味道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明显。
他用镊子拨开崔正元的口腔。
舌根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舌苔发白,边缘有明显的齿痕。
“死前有过剧烈的抽搐。”
陆峰的手指顺着尸体的喉结向下移动,在甲状软骨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块极其细微的凸起,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他捏起一柄尖细的挑刀,顺着尸体喉咙正中切开一条三寸长的口子。
随着皮肉翻开,陆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崔正元的声带附近,并没有预想中的水肿或充血。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食管与气管的交界处,指尖传来了一丝轻微的阻力。
那是极寒的触感。
陆峰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镊子尖端猛地向上一提。
一截细如牛毛、近乎透明的长针被他拔了出来。
长针离体的瞬间,竟然冒出了一缕极细的白烟。陆峰迅速将它放在旁边的铜盘里。
叮。
微弱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不到五秒钟,那枚长针就在陆峰的注视下迅速消融,最后只化作了一滩带血的清水,而铜盘的底部,被腐蚀出了一个细小的黑点。
“黑冰针。”
陆峰盯着那滩水,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这种杀人手法,他太熟悉了。
在上一卷侦破影宗暗杀内阁首辅的案子时,他曾在一名死士的脊髓里见到过这种东西。这种针由万年玄冰萃取多种剧毒炼制而成,入肉即化,毒素顺着血液瞬间封喉。
更重要的是,这是影宗嫡传弟子才会的技巧——“笑里藏刀”。
表面上死者是中了大汗淋漓、痛苦扭曲的牵机兰之毒,实际上,那是为了掩盖这枚致命的冰针。牵机兰只是幌子,是为了让验尸的法医或仵作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毒药成分上,从而忽略掉喉间那一瞬即逝的冰寒。
陆峰再次低头观察那道腐蚀的黑点。
黑点散发出的味道,和他在石林中遇到的那个老头身上的一模一样。
“影宗……左苍海竟然养着影宗的人。”
陆峰冷笑一声,丢掉手中的镊子。
如果崔正元是死于影宗的手法,那么那份所谓的科举舞弊名单,绝对不只是几个学生买官卖官那么简单。影宗从不轻易出动,除非任务涉及动摇国本的秘密。
他重新将白布盖上,动作有些粗鲁。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扫过了崔正元垂在木板边缘的右手。
那只手蜷缩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泥垢。
陆峰蹲下身,抓起那只僵硬的手。
指甲缝里的泥垢不多,但在长明灯的映照下,里面似乎夹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
他用针挑出了一丁点,放在指尖揉搓了一下。
质地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不是泥土。
是香灰。
而且是贡香燃尽后的底灰,只有在特定的几个大寺庙或者皇室祭坛才会使用。
陆峰站起身,走到停灵堂的窗边。
窗户纸上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长明灯摇摇欲坠。
通过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神都北郊的轮廓。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高塔,在月色下像一根刺向天空的黑色手指。
那是大乾的藏书阁,也是历届科举试卷封存的地方——文渊阁。
陆峰把沾着香灰的指尖在衣服上蹭了蹭,眼神沉了下去。
“三日之约。”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停灵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推开门,守门的两个差役依然跪在原地,额头死死抵着雪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陆峰跨过两人的身体,没走出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差役,“刚才,有没有人来过?”
那差役哆嗦着回答:“回……回大人,除了您,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陆峰眯起眼,视线落在门槛边的雪地上。
那里的雪很厚,但他刚出来时留下的脚印旁边,隐约多出了一排极浅的凹痕。
凹痕很小,不像是成年人的脚印,倒像是某种禽类,或者是……
陆峰猛地抬头,看向义庄低矮的房梁。
房梁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被惊动的蜘蛛在蛛网上乱爬。
他没说话,右手按住横刀的卡榫,缓步走出了院子。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义庄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后,才缓缓探出一个干瘪的人头。
那人头转了一圈,看向崔正元尸体的方向,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冷笑。
陆峰穿过内城的巷弄,伤口的痛觉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坠胀感。
他需要找个地方重新处理伤口,更需要一个能帮他查清这香灰来源的地方。
神都的街道在大雨将至的阴云下显得格外压抑。
他在路过一家名为“归鸿轩”的笔墨铺子时停住了。
铺子已经打烊,门板扣得死死的。
陆峰走到门前,没有敲门,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枚青色的铁片,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三长两短。
铁片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脆。
过了约莫半分钟,门板后面传来了搬动顶门杠的声音。
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涂满了劣质胭脂的脸露了出来,那是个半老徐娘,眼角带着刀锋般的凌厉。
“陆头儿,你现在可是神都最值钱的脑袋。”女人压低声音,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悬镜司那帮疯婆子正满大街找你,你还敢往我这儿撞?”
陆峰闪身进屋,反手扣上门栓。
“帮我办两件事。”
他一屁股坐在柜台后的圈椅上,脸色惨白得吓人。
女人皱眉看着他腿上渗出的血,“说。”
“第一,查查这枚冰针的来历,我要确切的影宗分舵位置。”陆峰指了指自己空空的双手,示意细节已经刻在他脑子里。
“第二,帮我弄一份文渊阁最近三天的守卫换班表。”
女人冷笑一声,“你这是要捅天火。左相的人刚才才走,他们给出的赏金,够老娘在江南买下半条街。”
“但你没领。”陆峰看着她。
“因为老娘不喜欢跟死人做生意,尤其是左苍海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死人。”女人从柜台下抽出一个药箱丢给陆峰,“你自己弄,我这儿不留人。半个时辰后,大理寺的巡逻队会路过这儿。”
陆峰接过药箱,熟练地撕开裤腿。
伤口已经外翻,边缘发白,那是由于失血过多导致的组织坏死。他咬着牙,用烈酒淋在刀刃上,然后直接切向那些坏死的腐肉。
他的手很稳,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名单的事,是真的?”女人靠在门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比真的还真。”陆峰低着头,声音嘶哑,“所以崔正元必须死,林家必须背锅。如果不把那份名单找出来,这神都的官,得死一半。”
“那你呢?”女人回头看他,“你查下去,连剩下那一半也活不了。”
陆峰用纱布死死勒住大腿,剧痛让他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
“我只是个捕快。”
他站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腿部,虽然依旧钻心地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向街道尽头。
一队举着火把的大理寺官差正甲胄鲜明地走过来,铁靴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
领头的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中的长枪斜指地面,冷冽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的店铺。
陆峰认出了那个人。
悬镜司,苏青梅。
她终究还是带人追上来了。
陆峰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残香,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一副神都全图。
他的手指在文渊阁的位置重重一点。
“走了。”
他没走正门,而是翻身上了二楼的露台。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前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连绵起伏的屋脊阴影中。
此时,大理寺的官差停在了笔墨铺子前。
苏青梅翻身下马,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走到铺子门口,低头看着台阶上一处极不起眼的血迹。
她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抹了一下那处血迹,然后放在鼻翼下闻了闻。
那是烈酒混合着金创药的味道。
苏青梅抬起头,看向二楼的露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陆峰,你跑不掉。”
她猛地挥手。
“封锁方圆三里,搜!”
而此时,陆峰已经借着屋檐的阴影,潜入了通往北郊的排水渠。
渠水冰冷刺骨,没过腰际。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崔正元喉咙里那根消失的冰针。
那个凶手既然能潜入戒备森严的侍郎府,又何必多此一举用牵机兰?
除非,凶手想让他,或者让所有人看到牵机兰。
一个念头闪过陆峰的脑海。
他停下脚步,背靠着湿冷的砖墙。
崔正元死前的挣扎……根本不是因为毒发。
而是他在临死前,看到了一个让他极度恐惧、甚至比死亡更可怕的人。
陆峰从排水渠的出口爬了出来。
前方就是文渊阁的围墙。
高耸的阁楼在乌云下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他再次闻到了那股味道。
这一次,味道很浓。
就在他正前方的黑暗里,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正蹲在草丛里,手里摆弄着一根长长的竹管。
竹管的另一端,正对着文渊阁顶层的那扇小窗。
陆峰缓缓拔出了横刀。
刀锋摩擦刀鞘的声音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身影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月光透过云层撒下一角。
那是一张孩童般的脸,却布满了苍老的皱纹,一双瞳孔呈现出诡异的惨白色。
那是个侏儒。
侏儒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黑的烂牙。
“你找死。”
他对着竹管猛地一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