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拿信的黑衣人站在巷口灯影里,半张脸藏在兜帽下。他没有走近,只是抬起手,指缝间夹着一张印有暗红火漆的信笺。
陆峰反手握住横刀,由于用力过猛,脚踝伤口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没说话,随手一扬,信笺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陆峰脚边。随后,那身影像是融入了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尾的断墙后。
陆峰捡起信。火漆上的图案不是官印,而是一朵盛开的昙花。
他在现代警队办案时见过无数标志,这种昙花通常意味着“密召”。
信上只有四个字:长乐宫见。
陆峰撕掉信纸,在手里揉成粉末。在这个节骨眼上,敢从沈崇手里捞人,又能避开影卫耳目的,神都城里数不出三个人。
他避开主干道,借着坊墙的阴影向皇城北侧移动。
半个时辰后,一辆挂着“内务府”牌子的马车停在了北安门偏僻的转角处。陆峰猫腰钻进车厢,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
车里坐着个老宦官,花白头发,双手抄在袖子里,闭目养神。
“陆捕快,动作快些,圣上等得不耐烦了。”老宦官声音尖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马车轮毂碾过青石路面,发出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沉闷。陆峰靠在车厢壁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的那枚青色铁片,那是他在医馆废墟里捡到的唯一线索。
马车从西侧的一扇暗门进了宫。
长乐宫内殿。
姬瑶月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袭玄色常服,如墨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她坐在御案后,面前堆叠着厚厚一沓卷宗。案头的烛火跳跃着,映照得她那张倾城容颜忽明忽暗,透着一股摄人的寒意。
陆峰踩着厚厚的地毯走进去,脚上的血迹在羊毛毯上留下了一串暗红的印记。
“臣陆峰,参见陛下。”陆峰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躬身。
姬瑶月抬起头,凤目微眯,目光在陆峰渗血的裤管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沈崇在大理寺等你三天,你却来了朕这里。”姬瑶月的声音清冷,像是一块掉进冰水里的玉,“看来你觉得自己那条命不值钱。”
“命值不值钱,得看怎么用。”陆峰直视着这位掌握大乾生杀大权的女人,“陛下大费周章把一个通缉犯招进宫,想必不是为了看臣的伤口。”
姬瑶月冷哼一声,伸手从案头上拿起一份被蜡封的密函。
“崔正元死了,沈崇说他是自绝于密室。但你留给悬镜司的那个瓶子,让仵作试出了‘牵机兰’的味道。”姬瑶月将密函扔到陆峰脚下,“那是先皇在位时就禁绝的奇毒,只有林家后人知道配方。”
“林婉儿是冤枉的。”陆峰平静地说道。
“冤枉?沈崇从她药柜里搜出了毒,满城的人都盯着。”姬瑶月从位子上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陆峰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你想救她,就得给朕一个理由,一个足以平息门阀怒火的理由。”
陆峰盯着她:“崔大人死前,一定给陛下留了什么。”
姬瑶月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沉默了片刻,转身从御案后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红木雕花的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宣纸。
“这是崔正元拼死送出来的半张名单。”姬瑶月将纸铺在桌上,指尖划过上面的名字,“这上面列着的,是今年神都科举中,所有靠着贿赂门阀买到考题的学子。其中三个,已经成了这神都城里的显贵,甚至有人在六部任职。”
陆峰扫了一眼。名单只有一半,末端有明显的撕裂痕迹。
“崔大人掌握了另一半名单,所以他必须死。”陆峰脑子里的逻辑链条迅速接通,“凶手在找这半张纸,顺便想让我和林婉儿成为替死鬼。只要案子结了,所有秘密都会被埋进土里。”
“那半张名单就在‘神都考卷’里。”姬瑶月盯着陆峰,凤目中透出一抹决绝,“那是他的绝笔,也是朕剪除那些豪强门阀的唯一机会。但考卷失踪了。”
陆峰想起崔府地窖里空空如也的木架。
“左苍海知道这张名单的存在吗?”
“他比任何人都想毁了它。”姬瑶月冷笑,“他是这局棋背后的执剑人。沈崇是大理寺少卿,却也是左苍海教出来的学生。你觉得,你在大理寺那三天,能查出什么?”
陆峰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这不仅是一场凶案,更是一场皇权与相权在悬崖边的博弈。
“所以,陛下需要一个不属于任何势力、又能破案的‘疯子’。”陆峰咧开嘴,笑容有些发狠。
姬瑶月没有接话。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纯金打造的令牌,信手抛向陆峰。
当——
陆峰抬手接住,手掌被震得微微发麻。
令牌沉甸甸的,正面浮雕着狰狞的盘龙,反面赫然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三天。”姬瑶月重新坐回龙椅,语气恢复了那种高不可攀的冷峻,“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查出名单的下落,把那只在考卷背后捣鬼的手揪出来。如果查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峰脚下的血迹。
“你和那个姓林的小姑娘,会一起被钉死在法场上,没人能救得了你们。包括朕。”
陆峰握紧金牌,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明白。”
“滚吧。离大理寺远点,他们现在正满城搜你。”姬瑶月挥了挥袖子。
陆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陆峰。”
姬瑶月突然在身后喊住了他。
陆峰停下脚步,回头。
“别死在朕看到名单之前。”她低着头,继续审阅手中的卷宗,烛火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剧烈摇晃。
陆峰没答话,推门走进了夜色。
皇宫的红墙在月光下显得阴森沉重。陆峰走出暗门时,发现之前的马车已经不见了。
四周静得可怕。
他贴着墙根,穿过一片荒废的御花园。伤口的血已经干涸,裤腿粘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像是在撕扯神经。
他必须先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就在他穿过一片石林时,远处的风声里隐隐夹杂着一丝异样的摩擦声。
那是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
陆峰瞬间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不远处的一截断墙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手里正摆弄着一个漆黑的木匣,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括在合拢。
陆峰瞳孔一缩。
那是他在巷子口见过的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转过头,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满是褶皱、如同枯树皮般的面孔,双眼浑浊得看不见瞳孔。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老人的声音枯哑,像是沙石摩擦,“陛下想让你活,可有些人,想让你现在就死。”
老人的手指在木匣上一按。
几道银色的暗芒在月色下一闪而过,直奔陆峰的面门而来。
陆峰顺势一个侧滚,手中的横刀猛地出鞘。
叮叮叮!
三枚细如牛毛的钢针钉在了他身后的石柱上,深入数寸。
等他再次起身看去,石林中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腐肉的味道。
这种味道,他在崔大人的尸体上也闻到过。
陆峰收起刀,走到那棵石柱前,用刀尖挑出了一枚钢针。
针尖泛着幽幽的紫光,那是淬了剧毒的痕迹。
他将钢针包进帕子里,抬头看向内城义庄的方向。
刚才那老人的动作极快,而且那股腐臭味说明,他长期接触尸体。
义庄。
他转过身,拖着伤腿隐入了夜色深处。
远处的更夫敲响了铜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飘在空旷的长街上,惊起了一滩栖息在瓦片上的乌鸦。
陆峰翻过内城的一道矮墙,动作有些迟缓。
他落地的瞬间,感觉到一股腥甜的味道正从喉咙深处往上涌。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了一眼手中的如朕亲临金牌,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隐没在雾气里的义庄。
义庄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抹惨白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