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水流像无数根细针,顺着皮肤的毛孔往里钻。
陆峰在黑暗中猛地睁眼,左手死死扣住林婉儿的腰,右手攥着的横刀刀尖抵在石壁缝隙里,以此稳住两人的身形。
那些紫色的细小虫子在水里游动极快,像是一团散开的烟雾,又像是有意识的网,正迅速收缩。
怀里的林婉儿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吼。她后背的皮肤已经裂开,紫色的光芒从血肉中透出来,将周围的一小片水域映得诡异森然。
陆峰感觉到胸口的景和核心跳动得越来越快,那是某种高频的震颤,震得他胸骨生疼。他松开刀柄,五指并拢,猛地按在核心上。
一圈近乎透明的涟漪以他为中心,在水底轰然炸开。
那些如发丝般的紫虫触碰到涟漪的瞬间,像是遇到了沸油,瞬间蜷缩、枯萎,最后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陆峰脚底发力,蹬在水道凸起的石块上,带着林婉儿借着核心爆发的余波,顺着一处倾斜的水槽向上冲去。
“哗啦!”
他推开一块松动的石板,拖着湿漉漉的身体翻到了地面。
这里是贡院后方的一处荒废水井,距离高台约莫百步。
林婉儿摔在杂草丛中,背后的紫光渐渐熄灭,那道骇人的裂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红痕。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陆峰顾不得抹掉脸上的污垢,低头检查了一下脚踝。先前的裂伤被脏水浸泡,翻开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人拿着钝锯在拉扯。
他撕下衣摆,用力勒住伤口上方。
远处的贡院高台已经燃起了大火,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喊杀声和惊叫声交织在一起。
陆峰正要起身背起林婉儿,目光突然凝固在前方的一棵老歪脖子树下。
树干上钉着一个红木盒子。
盒子做工极佳,漆面在月色下泛着冷光。盒子正中,一枚用火漆封口的印章格外刺眼——那是左相府的私人印信。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横刀一挑,火漆崩碎。
盖子掀开,没有暗箭,也没有毒烟。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纸。
陆峰用带血的指尖将纸夹了出来。那是大乾科举用的准考证,也就是俗称的“考身契”。
纸张已经湿透了,上面满是暗红色的血迹。血迹还没干透,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兰草混合的怪味。
在考生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工整的楷书字:陆峰。
而在准考证的背面,赫然盖着主考官崔大人的官印。
陆峰盯着这张写着自己名字、却浸满鲜血的准考证,眼角微微跳动。
这是左苍海送来的礼物。
“陆大人,苏头儿在那边!”
远处传来几声低呼。几名穿着悬镜司劲装的捕快拎着灯笼跑了过来,苏青梅走在最前面,她的青锋古剑还滴着血,清冷的脸上带着几抹黑灰。
看到陆峰和地上的林婉儿,苏青梅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陆峰手中的准考证上。
“这是什么?”她问。
“左苍海的贺礼。”陆峰把准考证揉成一团,塞进怀里,“林婉儿交给你,送去秘密据点,别让任何人靠近,尤其是宫里的人。”
苏青梅看了眼地上的女孩,眉头微蹙:“你伤得很重。”
“死不了。”陆峰看向城北的方向,“主考官崔大人现在在哪?”
“贡院生变后,由于崔大人并未参与异变,被影卫护送回府了。”苏青梅回道,“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陆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这张‘门票’,点名要我去见他。”
他没等苏青梅回答,从捕快手里抢过一匹快马,翻身上鞍。伤口扯动的剧痛让他脸色白了几分,但他只是闷哼一声,勒转马头,朝着宣德坊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渐深,神都的街道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科举试场的异变尚未完全传开,但敏锐的豪门大户已经闭紧了门户。
宣德坊,崔府。
作为当朝礼部侍郎兼科举主考官,崔府的门禁向来森严。此时,府邸门前站着两名影卫,甲胄整齐,手按刀柄,如同两尊石雕。
陆峰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
“悬镜司办事,让开。”陆峰亮出腰牌。
“崔大人受惊过度,正在歇息,谁也不见。”一名影卫冷冷开口,刀鞘发出一声轻响。
陆峰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准考证,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左相的东西,他也敢不见?”
两名影卫对视一眼,神色微变。其中一人返身入内。
不到片刻,那人匆匆跑回,眼神中透着一丝古怪:“大人请陆捕快去后园书房。”
陆峰下马,拖着伤腿一步步往里走。
崔府的后园修整得极其雅致,假山流水,怪石嶙峋。
越往里走,灯火越稀。
带路的仆役在书房廊下停住,缩着脖子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大人说,只准陆捕快一个人进去。”
书房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陆峰站在门口,手按在横刀刀柄上。
周围太静了。静得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异常突兀。
鼻翼微动。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带有铁锈味的甜香又出现了。
“崔大人?”陆峰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从书房深处炸开,听声音像是伺候茶水的丫鬟。
陆峰再不迟疑,猛地撞开房门。
黑暗中,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顺着地板滚到了他脚边。
陆峰低头一看,是个被打翻的香炉。
他反手划燃一根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书房里摇曳。
书房很大,三面靠墙全是书架,案几上堆满了尚未拆封的考卷。
那个尖叫的丫鬟瘫在大门后的阴影里,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颤抖着指向左侧的书架。
书架后面是一道暗门,此时正半遮半掩地开着。
陆峰握紧横刀,闪身进入暗门。
这是一间密室。
密室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崔大人就坐在桌后。
他穿着整齐的官袍,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朝会。
“崔大人,左苍海让我来找你。”陆峰慢慢靠近。
崔大人没有任何反应。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陆峰看到崔大人的领口处,正有一道深紫色的细线在缓缓蠕动。
他走到近前,用刀鞘轻轻碰了碰崔大人的肩膀。
“咚。”
崔大人的身体僵硬地向一侧倒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书架上。
他的脖子已经断了。
不仅是断了,整个喉管似乎被什么东西由内而外地撑爆,只剩下几根带血的筋络勉强连接着头颅。
大片的暗红色血液在八仙桌上摊开,浸湿了崔大人面前的一张白纸。
白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考”。
血水正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地落入下方的地砖缝隙中。
陆峰俯下身,看向崔大人的尸体。
崔大人的胸口微微塌陷,像是有什么重物曾经压在上面,又像是里面的骨头被硬生生抽走了一样。
陆峰伸手按向崔大人的颈动脉。
皮肤是冰凉的,但肌肉尚有余温。
人刚死不久。
陆峰环顾四周。这间密室没有窗户,唯一的一扇暗门就在他身后,由他亲手撞开。
然而,在密室的一角,一盏燃了一半的蜡烛突然晃动了一下。
有一阵阴冷的穿堂风掠过。
陆峰猛然转头,看向密室最深处的墙壁。
那里贴着一张巨大的、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大乾全境图。
地图上,神都所在的位置,被人用鲜血画了一个巨大的叉,血液还在顺着墙皮往下流。
陆峰眼神一凛。
他一步步走向那张地图,左手攥紧了怀里的紫色金属球。
金属球在微微发烫。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地图的瞬间,身后书房里传来了密集的甲胄摩擦声。
“围起来!一个人也不准放过!”
那是影卫统领的声音。
陆峰看着眼前死状诡异的崔大人,又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他没回头,而是死死盯着那张地图上还在流动的血叉。
那是新抹上去的。
凶手就在这间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