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那五根指甲抵在皮肤上，像五柄刚出炉的冰冷手术刀，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切断他的颈动脉。苏青梅的呼吸依旧微弱，贴在他耳边，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金属般的冷意。
“陆大人，怎么不走了？”左苍海撑着纸伞，伞尖滴落的雨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规整的小坑。
陆峰没有回头，视线越过左苍海的肩膀，死死盯着林婉儿。
林婉儿站在雨里，单薄的肩膀微微抽动。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被泥水浸透的药箱，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在神都上空那道紫光的映照下，她眼底那抹紫意像是某种寄生在瞳孔里的活物，随着光影的跳动而起伏。
“林婉儿，过来。”陆峰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
林婉儿像是没听见，她机械地摇了摇头，嘴角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陆大哥……药……药不够了……”她低声呢喃着，声音细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陆峰右手反握住腰间的d2钢匕首柄。指甲刺入皮肉的尖锐感更加清晰，一丝血迹顺着他的脖颈滑进了衣领。苏青梅的手指在颤抖，那种颤抖很有节奏，三长一短，像是在传递某种混乱的信号。
“陆捕快，老夫若是你，此刻便不会动用武力。”左苍海向前迈了一步，纸伞遮住了陆峰头顶的雨，“苏捕头体内的‘景和序列’已经激活，她是这台机器最后的锁头。你现在动她，她的指甲会立刻弹出。那上面涂了什么，你应该比老夫清楚。”
陆峰眼角余光扫向侧方。
几名黑甲禁军正悄无声息地合围过来，手中的长戟斜指地面，锋刃在暗紫色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梁王死前，看的是她。”陆峰盯着林婉儿，话却是对左苍海说的，“那根针，是你让她扎进去的？”
左苍海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
“梁王太贪心，他以为掌握了核心，就能掌握长生。”左苍海伸手拨弄了一下伞柄，“但他忘了，医生能救人，也能杀人。婉儿这孩子心善，她只是帮梁王解脱，免得他变成一堆彻底的废铁。”
陆峰感觉到后颈的指甲又收紧了几分，苏青梅的身体变得滚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紧贴在他的背上。
“影宗的主使，就在我身边。”陆峰重复着梁王临死前的低语，目光掠过左苍海那张慈祥的脸，最后落在林婉儿发间的那枚银针上，“左大人，你这把伞，遮得住神都的雨，遮得住这地底下的鬼吗？”
左苍海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那双浑浊的眼球里透出一股如深渊般的阴冷。
“鬼就在你背上，陆捕快。”
话音刚落，陆峰猛地向前一扑，身体在空中诡异地扭转了一个角度。
苏青梅的手指擦着他的大动脉划过，带起一串血珠。陆峰没有倒地，而是借着冲势，肩膀一顶，将苏青梅整个人从背上卸了下来，左手顺势一捞，扣住了她的手腕。
“嘶——”
苏青梅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双眼猛然睁开，瞳孔已成了一片浑浊的紫色。她反手扣住陆峰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指尖深陷进陆峰的肌肉里。
“陆大哥！跑！”
林婉儿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她疯了似的冲向陆峰，手中的药箱狠狠砸向侧方的一名黑甲禁军。
“砰！”
药箱炸裂，大片白色的药粉在雨雾中弥漫开来。这种药粉遇到雨水，瞬间产生一股刺鼻的浓烟，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细微炸裂声。
“找死。”左苍海面色一沉。
陆峰趁着烟幕遮挡，右手并指如刀，精准地击在苏青梅后颈的穴位上。这一击他用上了特警擒拿的暗劲，苏青梅身体一软，眼中的紫芒闪烁了两下，终于再次昏死过去。
他一把抄起苏青梅，借着烟幕的掩护，冲向废墟侧方的断墙。
“陆大人，你带不走她的。”左苍海的声音从烟幕后传来，依旧平稳得出奇，“这神都的一草一木，都是影宗的眼睛。”
陆峰翻过断墙，身后的箭矢如蝗群般掠过，钉在石砖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没命地狂奔，肺部像是有烈火在灼烧。林婉儿最后那一撞，刚好替他挡住了左苍海视线的死角。他回头看了一眼，浓烟正被大雨迅速浇灭，林婉儿跪在泥水里，被两名禁军死死按住肩膀。
她没有挣扎，只是隔着雨幕，遥遥地看着陆峰，眼神里藏着一种让他心颤的灰败。
陆峰咬牙转身，隐入神都纵横交错的暗巷。
半个时辰后。
京师南城，一处偏僻的民宅。
这里是陆峰私下置办的避难点，除了死去的陈正，没人知道。
他将苏青梅放在冰冷的木床上，简单的包扎了一下她身上的伤口。窗外的雨势减小了，但那股压抑的气息却愈发浓重。
陆峰走到桌边，点燃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从怀里掏出那柄d2钢匕首，刀刃上的紫芒已经褪去，恢复了原本冷冽的乌光。他盯着刀身看了一会儿，突然从怀里摸出另一件东西。
那是从梁王尸体上顺手牵羊带出来的一叠案卷，由于一直贴身放着，虽然边缘有些湿，但里面的字迹还算清晰。
这原本是悬镜司封存多年的“旧案”，关于十年前林家医馆灭门案的记录。
陆峰翻开第一页，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卷宗上的墨迹有些异样，在油灯的烘烤下，原本漆黑的字迹边缘竟然透出一层极淡的红晕。这种现象，他在现代刑事侦查中见过——这是为了掩盖原本的字迹，用特殊的药水重新涂抹后留下的痕迹。
他凑近看去，林家案的结案陈词上，写着“主犯林远图，因利诱投毒，罪证确凿，满门抄斩”。
陆峰伸指在那个“确”字上轻轻一抠。
一小片薄如蝉翼的干涸漆膜被剥落。
在那个字的下方，隐藏着另一个几乎不可见的、被针尖刺出来的细小印记。
那个印记，是一朵扭曲的、生着六条触手的花。
影宗的标记。
陆峰的心沉到了谷底。
林婉儿的父亲林远图，当年是神都有名的神医，如果他是被冤枉的，或者是被影宗灭口……那么林婉儿这些年留在自己身边，到底是因为无家可归，还是另一种更深层的安排？
“咳……咳咳……”
床上的苏青梅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她猛地坐起身，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指甲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水……给我水……”
陆峰端起桌上的残茶递过去。
苏青梅夺过茶杯一饮而尽，脸色惨白如纸。她抬起头，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但其中蕴含的恐惧却比刚才更甚。
“陆峰，走……离开神都。”她抓住陆峰的手臂，声音颤抖，“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地底下……那些人不是在祭祀梁王。”苏青梅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们在喂养那具机器。梁王只是个‘容器’，用来筛选血脉的容器。左苍海……他一直在找‘纯净的序列’。”
陆峰盯着她：“序列是什么？”
苏青梅摇了摇头，痛苦地捂住额头：“我不知道，那是一种声音，一直在我脑子里响。它说……土地快死了，只有‘影’能活下去。”
陆峰没说话，他拿起那份卷宗，走到窗边。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再次审视那份卷宗上的笔迹。
他突然发现，在卷宗的末尾，有一个负责校对的官员签名，名字很陌生，但那个姓氏却让他觉得眼熟。
姓林。
陆峰闭上眼，现代法医学的逻辑在脑海中飞速拼凑。
林婉儿的药箱、梁王耳后的针眼、左苍海的纸伞、苏青梅失控的瞬间……所有的线索像是一团乱麻，却在“林家旧案”这个点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交汇。
他睁开眼，从墙角拿起一盏灯罩被熏得漆黑的防风灯。
“你要去哪？”苏青梅强撑着想站起来。
“回悬镜司。”陆峰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看十年前所有的死刑案卷。”
“你疯了？现在满城禁军都在抓你！”
“他们觉得我带你跑了，绝不会想到我会回衙门。”陆峰扣上斗篷，遮住了满身的血迹，“如果不弄清楚林婉儿到底是谁的人，我们谁也活不到天亮。”
他推门而出，冷雨瞬间打湿了他的脸。
街道尽头，一队巡逻的禁军正缓缓走过，甲胄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峰贴着墙根，身形如幽灵般消失在巷尾。
半个时辰后，悬镜司案卷库。
厚重的石门被撬开一条缝，陆峰侧身钻了进去。这里常年不见阳光，充斥着一股陈腐的纸张味和霉味。
他凭借记忆，找到了存放十年前档位的架子。
由于神都祖祠的变故，大半个悬镜司的守卫都被抽调了出去，这里反而成了一个暂时的真空地带。
陆峰抽出那本尘封已久的《景和六年刑狱汇编》。
他取出火折子，却没点燃，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透明的液体——那是他用几种简单的矿物药材自己配制的显影液。
他将液体均匀地涂抹在林远图的那一页案卷上。
随着液体的渗入，原本看似正常的纸张上，慢慢浮现出一层重叠的勒痕。
那不是笔迹，而是纸张曾经被重物压迫后留下的物理凹痕。
陆峰调整着手中油灯的角度，让侧光以极小的夹角照过纸面。
在“满门抄斩”四个大字的底纹下，一行被强行抹去的细小刻痕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串只有他能看懂的符号。
陆峰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那不是大乾的文字，也不是江湖切口，而是现代阿拉伯数字和几个简单的拉丁字母。
[project: ShAdow - 003]
而在那串符号的旁边，有一个还没干透的新鲜指纹。
陆峰盯着那个指纹。
指纹的纹路很细，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药香。
“咔哒。”
寂静的案卷库里，突然响起一声轻微的机括咬合声。
陆峰猛地抬头。
黑暗的架子背后，一双闪烁着紫芒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陆大哥，你不该回来的。”
林婉儿的声音从阴影里飘了出来，这一次，没有了那种柔弱和颤抖，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冷静。
她手里拎着一柄薄如蝉翼的手术刀。
刀尖上，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