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长矛刺出的瞬间,空气中爆出一股刺耳的电流声。
陆峰没有后退。他扣住梁王脖颈的手指猛地发力,将这具已经半机械化的残躯挡在了矛尖正前方。
噗嗤。
电光贯穿了梁王的肩膀。焦臭味在大雨中弥漫,梁王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惨叫,那些断裂的铜色丝线在紫色闪电中疯狂扭动,试图修补受损的躯体。
“停止指令!”姬瑶月厉声喝道。
跪地的黑甲人毫无反应。它们头盔缝隙里的红光愈发粘稠,像是一双双从地狱深处窥视的眼睛。长矛在梁王体内搅动,发出金属摩擦的酸牙声。
陆峰趁着那一秒的顿挫,右手反握住d2钢匕首,狠狠扎进黑甲人的肘部关节。
咔嚓。
匕首末端亮起微弱的紫芒。伴随着一阵短路造成的火花,黑甲人的右臂诡异地垂了下来。陆峰借力起跳,膝盖重重撞在对方的面甲上,借着反作用力,拖着梁王向后滑出三米。
“这是大乾的祖祠,不是你们的坟场!”姬瑶月跨前一步,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暗红色的玉玺。
那玉玺散发着淡淡的微光,与黑甲人胸口的【景和】二字产生了某种共鸣。原本准备再次冲锋的机械人停住了动作,它们左右歪着头,似乎在进行某种逻辑判定。
“陆峰,放下他。”那个悬镜司的中年人再次开口,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阴冷,“梁王是皇亲,他的命,轮不到一个九品捕快来收。”
陆峰抹掉脸上的雨水。他看了一眼怀里的苏青梅,她已经昏死过去,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皇亲?”陆峰松开手,任由梁王像一滩烂肉般瘫在泥水里。
梁王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嘴里就喷出暗红色的机油和鲜血。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姬瑶月,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地面:“瑶月……杀了他们……朕是为了大乾……为了大乾的万世根基……”
“闭嘴!”姬瑶月的手指在颤抖。
“朕没做错!”梁王咆哮起来,身体里的铜色丝线像毒蛇一样钻出皮肤,在空中狂舞,“这片土地快死了!除了开启【景和号】,除了求得长生法,谁能挡住北边的荒原,谁能镇住西边的流沙?朕杀几个人怎么了?朕杀的是蝼蚁,换来的是神国的永恒!”
那些禁军在后退,他们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亲王,握刀的手都在打摆子。
陆峰向前走了一步。
“神都西街,陈老汉,卖了一辈子豆浆,被你抓走放血,死的时候手指被掰断了。”
陆峰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废墟中清晰可闻。
梁王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个贱民而已。”
“悬镜司捕快,王勇,家里有六十岁老母,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他死在你的地底祭坛,尸体被塞进排水沟,被老鼠啃掉了一半的脸。”
陆峰又走了一步,脚下的泥水溅在梁王的脸上。
“李阿牛,张三,赵四……”
陆峰每念出一个名字,脚下的步子就重一分。
“够了!”中年人怒喝,“陆峰,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三十六个人。”陆峰在梁王面前站定,俯视着那张扭曲的脸,“一共三十六个捕快。他们没死在查案的路上,没死在抓捕江洋大盗的刀下,而是死在了你这个‘为国为民’的王爷手里。”
陆峰从怀里摸出一叠褶皱的公文。那上面沾满了泥点和血渍,是之前在悬镜司死牢里抢出来的卷宗。
“大乾律第一章,杀人者偿命。”陆峰将公文摔在梁王血淋淋的胸口。
“法不阿贵。”
梁王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笑得浑身发抖,身体里的机械零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规矩?在大乾,朕就是规矩!姬瑶月,杀了他!杀了这个卑贱的差役!”
姬瑶月没有动。她看着陆峰的背影,眼角的紫色纹路忽明忽暗。
陆峰缓缓举起了那柄d2钢匕首。
“陆峰,你敢!”中年人飞身扑来,手中的长剑带起一股凌厉的剑风。
空气中闪过一道乌光。
那是匕首划破雨幕的痕迹。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气,也没有华丽的招式。陆峰只是简单地弯腰,错身,匕首精准地切开了梁王脖子上的那层薄金属片,顺着脊椎的缝隙一划到底。
鲜血喷溅。
这一次,喷出来的是纯粹的红。
梁王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天空飘落的雨滴,身体里那些不可一世的铜色丝线瞬间失去了活力,像干枯的蚯蚓一样垂落在地。
中年人的剑尖在距离陆峰背心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一柄青锋古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知何时,苏青梅已经站了起来。她浑身血迹斑斑,右手却稳如磐石,那张常年冰冷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谁动,谁死。”苏青梅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周围的禁军骚动起来,几千支箭镞对准了圈内的三人。
梁王的身体在泥水里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那些不可一世的野心、诡谲的谋划,随着这具半人半机的躯体冷去,化作了一地废铁。
陆峰收起匕首。他的虎口被震得生疼,胸口那股压抑许久的郁结,在这一刻散了一半。
“你要怎么跟天下人交代?”姬瑶月走上前,看着地上梁王的尸体,声音虚渺得像是从云端传来。
“那是你的事。”陆峰弯腰,再次将苏青梅背到背上,“我只是个办案的。”
他越过姬瑶月,向着废墟外走去。
禁军方阵在姬瑶月的沉默中裂开一道缝。
“陆峰。”
陆峰停下脚。
“你以为你赢了?”姬瑶月转过身,火光映照着她冷艳的侧脸,“他只是个执行者。在这座神都里,想要‘长生’的人,不只他一个。”
陆峰没有回头。
他踩着满地的碎石和焦土,一步步走向远处的黑暗。
在那影绰的阴影边缘,他看到了几个人影。
左苍海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斗篷,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正站在雨中静静地看着他。那张苍老而慈祥的脸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在左苍海身侧,林婉儿低垂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原本洗得发白的医箱掉在泥地里,露出半截带血的白布。
“陆大人,辛苦了。”左苍海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峰嗅到了空气中一丝异样的气味。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火药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只有在解剖室里才会闻到的药香。
这种香气,以前只在林婉儿身上闻到过。
陆峰的视线移向梁王的尸体。
在那个死去的男人耳后,有一枚极小的红色斑点。那不是伤口,而是一个针眼。
梁王临死前最后看的人,不是姬瑶月。
他看着的是林婉儿。
陆峰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柄。
“陆大哥……”林婉儿终于抬起头。
那一瞬间,陆峰看到她的瞳孔里,也闪过一抹极淡的紫色光晕。
林婉儿向前走了一步。
“婉儿,你的药箱漏了。”左苍海轻声提醒。
林婉儿浑身一僵,她慢慢弯腰捡起药箱,动作机械得让陆峰感到一阵莫名的陌生。
远处的神都上空,那道紫光猛地收缩,然后轰然炸开,将半个夜空染成了妖异的暗紫色。
那种血液深处的震动感再次袭来,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苏青梅在陆峰背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嘤咛。
“走。”陆峰低声说道。
他与左苍海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刹那,左苍海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语气说道:
“别回头,看看你的背后。”
陆峰心脏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原本虚弱地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苏青梅,一只手正缓缓滑向他的后颈。
指甲尖锐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