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的手指死死扣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指甲劈裂,渗出的血却不是红色的,而是带着一股腥臭的乌黑。
视线开始重叠、扭曲。那队玄铁骑兵的身影在火光下无限拉长,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甲怪兽。
“带走。”
将领的命令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传进耳中,闷雷阵阵。
陆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粗暴地拽起,拖行,粗糙的地面摩擦着后背。他想反抗,但指尖传来的麻痹感已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意识坠入了深渊。
黑暗中,无数细碎的画面开始像幻灯片一样飞速闪过,那是现代特警训练出的“脑内现场还原”。
第一张:景和帝的骸骨。脊椎骨第三节有明显的陈旧性裂痕,那是大乾秘传武学“透骨劲”留下的痕迹。凶手是皇室近亲。
第二张:那只断手。袖口的金丝雀绣工严谨,针脚是苏州织造局的独门手法,这种规格的布料,每年只供京城三家:宰辅府、梁王府、还有户部尚书周家。
第三张:影宗诱饵的紫色竖瞳。龙须草中毒导致的瞳孔异变,通常伴随着极度的畏光和对生肉的渴求。这种毒素在梁王府的假山暗道里浓度最高。
线索在陆峰的潜意识里疯狂跳跃,最终定格在那个铜盆上。
他被挑翻的黑血。
那些血洒在石砖上,没有渗透,而是像水银一样汇聚成了一条细线,顺着石缝精准地流向了广场中央的排水口。
不对。
那排水口的方向,正对着梁王府的祖祠。
陆峰在“梦中”猛地睁眼,逻辑链条瞬间锁死:梁王不是在灭口,他是在供奉。所谓的人皮壳子、所谓的影宗,都只是这场祭祀的耗材。那些玄铁骑兵进场,不是为了平乱,而是为了收集最后一份“引子”——苏青梅的血。
她是悬镜司年轻一代里,血气最旺的三品武者。
“哈——!”
陆峰猛地吸进一口气,肺部像是灌进了滚烫的铁水。
他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了一瞬,随即看清了上方的横梁。
这离梁王府很远了。
马车在剧烈颠簸,木轴发出的吱呀声像是老人的哀鸣。车厢狭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铁锈气息。
“陆大哥!你醒了?”
林婉儿扑了过来,她的小脸上满是灰尘,原本干净的医官袍子被撕掉了一大截,正紧紧缠在陆峰的左手上。
陆峰咬着牙坐起来,伤口处的刺痛让他眼皮狂跳。
“苏青梅呢?”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
林婉儿的动作僵住了。她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药箱的背带,眼眶迅速泛红。
“说话。”陆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过猛,让小姑娘疼得缩了一下。
“那些骑兵……他们把苏姐姐带走了。”林婉儿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苏姐姐行刺皇亲,要押回宗人府大牢审问。我……我想拦,但他们直接把我扔到了这辆车上。”
陆峰推开侧窗的帘子。
天快亮了。远处的地平线翻起了一抹粘稠的鱼肚白。
这不是去宗人府的路,这是往神都外城的西郊走。
“这车是谁的?”陆峰盯着窗外飞速退后的枯树林。
“是……是悬镜司的马车。”林婉儿小声回答,“驾车的是咱们的人,但我叫他,他一直不理我。”
陆峰瞳孔一缩。
他猛地拽住车厢前部的隔板,用力一拉。
隔板滑开,露出车夫的背影。
那人穿着悬镜司的制式捕快服,带着斗笠,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僵硬地晃动着。他的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关节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
陆峰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触手处,一片冰凉。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质感,隔着衣服,陆峰感觉到手心下是一层软绵绵、却又带着某种韧性的东西。
就像是……灌满了水的猪皮。
陆峰闪电般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对着那人的后颈狠狠扎了进去。
没有鲜血溅出。
匕首刺入的瞬间,只听见一声漏气般的响声,那“车夫”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像是一个被扎破的皮球。衣服垮塌在座板上,里面滑出一捆散发着恶臭的枯草,还有一张几乎透明的人皮。
又是这东西。
马儿受惊,猛地嘶鸣一声,前蹄高扬。
“趴下!”
陆峰大吼一声,一把按住林婉儿的后脑勺,两人顺着侧倾的马车直接滚了出去。
他们在长满荆棘的斜坡上翻滚了十几圈,直到撞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才停了下来。
陆峰顾不得身上的淤青,翻身爬起,顺手抹掉嘴角的血迹。
斜坡上方,那辆失去控制的马车一头栽进了乱石堆,轰然炸裂。
清晨的薄雾在林间弥漫。
陆峰站在没膝深的荒草里,环视四周。这里是城外的乱葬岗,远处隐约可见几座破败的石碑。
“苏姐姐……苏姐姐会不会已经被……”林婉儿脸色惨白,下意识地靠向陆峰。
陆峰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仔细观察着地面。
在草叶覆盖的泥土里,他看到了一道清晰的划痕。
那是一道剑痕。
很深,斜向左侧,那是苏青梅在极度被动的情况下,利用剑鞘支撑身体时留下的习惯动作。
陆峰顺着划痕往前走了几步。
在草尖上,他发现了一截断裂的红绳。
那是苏青梅常年系在腰间的剑穗。红绳的断口很齐,不是被刀剑割断的,倒像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拽下来的。
“她没在宗人府。”
陆峰盯着那截红绳,大脑飞速转动。那些骑兵大张旗鼓地要在众目睽睽下带走她,却在半路用了调包计。如果目的是杀人,在梁王府广场就动手了。
他们需要一个活着的苏青梅。
祭祀,地点,时间。
陆峰抬头看向远方,那是神都的中轴线方向。
此时,一缕晨光终于穿透了云层。
在那视线的尽头,大乾太庙的金色穹顶在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中格外扎眼。
但在陆峰眼里,那座庄严的建筑上方,此时正升腾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青烟。那不是祭祖的香火气,而是一种混合了磷化物燃烧和油脂焦糊的、现代人极为熟悉的化学反应味道。
陆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晨光下被拉得很长,指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而在那个方向的草丛深处,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靴子。
一只属于悬镜司捕快的皂靴。
靴子倒在泥水里,里面没有脚,却盛满了某种半透明的、还在蠕动的粘液。
粘液中,包裹着一枚带血的令牌。
陆峰走过去,用匕首挑起令牌。
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镇南”。
陆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乾镇南王。
那个早在三年前就报称病死在百越边境的异姓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盛满粘液的靴子上,又看了看远处太庙升起的青烟。
“婉儿,把所有的化尸粉都给我。”
陆峰转过头,眼神冷得吓人。
林婉儿愣了一下,赶紧从药箱里掏出三个瓷瓶。
陆峰接过药瓶,直接塞进怀里,没有一句废话,转身朝着那股青烟的方向奔去。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
林婉儿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敢喊出声。
风中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那是某种大型生物在草丛中快速穿行的摩擦声,密集,且不止一只。
陆峰停下脚步。
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那种陈年腐木的味道,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左手缓缓摸向后腰。
虽然短弩丢了,但他还留着一根特制的长钩。
咔嚓。
那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前方三丈处的浓雾中,慢慢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破烂的重铠,头盔歪在一边,露出的半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泛着紫光的皮肤。
他手里提着一柄已经卷刃的长剑。
那柄剑,陆峰很眼熟。
是苏青梅的另一半断剑。
“人皮壳子”歪了歪头,嗓子里发出一阵像是气泡破碎的咕噜声。
紧接着,浓雾中又走出了第二个,第三个……
整整十二个穿着重铠的“怪物”,呈扇形排开,封锁了陆峰所有的去路。
陆峰吐出一口浊气,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这种现代警队都见不到的‘大型生物痕迹’……”
陆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神中透出一股近乎疯狂的清醒。
“我倒要看看,剥开你们这层皮,里面到底塞了什么东西。”
为首的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像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陆峰不退反进,腰部发力,整个人低伏贴地,手中的匕首自下而上,直刺对方毫无防备的腹部。
刺啦——
那是皮革被划开的声音。
在那道裂口中,涌出来的不是内脏,而是一团密密麻麻、正在疯狂扭动的黑色长发。
长发顺着匕首,瞬间缠住了陆峰的手臂。
陆峰脸色剧变。
这不是人皮壳子。
这是活的。
远处,太庙的方向,第一道钟声悠然响起。
那是祭祀开始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