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几乎是跪着滑过去的。
她那双平日里细嫩白皙的手,此刻死死撑住陆峰倒下的身体。陆峰比她重得多,这一撞让她胸口发闷,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但她没松手。
“苏姐姐!封锁角楼!”
林婉儿喊这一声时,声音已经劈了。
青光闪过。苏青梅的长剑早已出鞘,身形如同一道掠过广场的青烟,踩着百姓的头顶和肩膀,直冲角楼而去。
广场上乱成了一锅粥。尖叫声、推搡声、陶瓮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婉儿顾不得这些。她把陆峰放平在青砖地上,伸手去撕他的肩膀。
那道划痕已经不再渗血,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向外扩散的青黑色。伤口周围的皮肉微微外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林婉儿从怀里摸出牛皮针包,“刺啦”一声展开。
三枚长针。
她动作极快,分别扎入陆峰左肩的肩贞、天宗、秉风三穴。针尾颤动,带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粘稠液体。
陆峰的呼吸变得极其短促,像拉风箱一样。
“陆哥哥,睁眼,别睡。”林婉儿咬着牙,右手从药箱底部抠出一个夹层,里面躺着一排透明的琉璃小瓶。
她抓起其中一瓶,直接咬开软木塞。
“没解药……这药性在变。”林婉儿盯着那黑血。
黑血落在青砖上,冒出一丝细细的白烟,散发出一种类似陈年腐木的酸臭味。
这不是简单的毒药。
这是“活毒”。
林婉儿看向陆峰,他的瞳孔正在扩散,眼白处爬满了紫色的细丝。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悬镜司的几名捕快,厉声喝道:“去!把王府里所有没被火烧过的陈年烈酒搬来!还有,把梁王府地窖里藏的那块‘万年冰’凿开,快!”
捕快们愣了一下,看向这平日里软糯可人的小姑娘,被她眼神里的那股狠劲震住了,转身就往府里冲。
林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她自幼跟随医圣,为了辨识百草,身体早已被各种温和的药材浸泡多年。用医家的话说,她的血就是最好的“引子”。
她从针包里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
没有犹豫,刀锋顺着左腕的静脉划过。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那个琉璃小瓶里。
瓶子里原本装着的是半透明的药粉,那是她家传的“百草霜”。当她的鲜血与药粉融合时,瓶中泛起了一层奇异的淡粉色。
林婉儿又拿出一枚空心长针,一头刺入陆峰心口的穴位,另一头接在琉璃瓶口。
她在以血试毒。
通过自己的血作为媒介,将药力强行送入陆峰的心脉,同时利用血气的感应,捕捉那股毒素的源头。
“嘶——”
林婉儿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
一股如钢针攒刺般的剧痛顺着她的伤口倒灌回来。
在那股毒素进入她血液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看到了无数条紫色的细线在黑暗中交织。
这种感觉……
她猛地低头,看向陆峰肩膀上那枚被挑出来的透骨钉。
钉尖上残留的残渣,在淡粉色血液的冲洗下,竟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金斑。
“金丝雀胆?”林婉儿瞳孔猛缩。
这不是影宗的东西。
这是神都清流门阀、当今礼部尚书周家密不外传的“禁药”。这种药本是用来浸泡古画防虫的,但如果配上特定的子午草,就是无解的剧毒。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中毒,是因为恐惧。
如果毒是周家的,那角楼上的杀手,难道不只是影宗的人?
“酒来了!”捕快们扛着几坛烈酒冲了回来。
“倒!顺着他的伤口往下浇!”林婉儿头也不抬,左手腕的血已经止住了,但她的脸色比陆峰还要难看。
她从药箱里摸出一颗赤红色的丹药塞进嘴里,用力咽下,暂时压住乱窜的气血。
烈酒倾泻而下。
陆峰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双拳紧握,指关节发出“啪嗒”的声音。
“按住他!”林婉儿喊道。
两名壮硕的捕快死死压住陆峰的肩膀和腿。
林婉儿拿出一根新的长针,这一次,她没有扎向穴位,而是直接刺入了陆峰那道变黑的血管里。
她顺着血管的走向,一寸寸地往下捋。
每捋过一段,那里的黑色就消散一分,被逼向指尖。
“拿盆来!”
当所有的毒素被逼到陆峰左手五指时,林婉儿手起刀落,在他的指尖各开了一个十字小口。
“噗——”
五道黑色的血箭喷射而出,落在铜盆里,发出刺鼻的恶臭。
陆峰那张惨白的脸终于缓过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也变得平稳起来。
林婉儿脱力地坐在地上,任由冷风吹着汗湿的后背。
就在这时,苏青梅从角楼的方向折返而回。
她走得很慢,右手提着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滴鲜血正顺着剑脊滑落。
她的左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是一条断掉的手臂。
那手臂上穿着墨黑色的劲装,袖口处绣着一只极小的、展翅欲飞的金丝雀。
“跑了。”苏青梅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用了血遁,只留下这一只手。”
林婉儿盯着那只断手,手指不自觉地抠进了泥土里。
“苏姐姐。”林婉儿抬头,声音有些发颤,“这毒……是周家的。”
苏青梅目光一凛,正要开口。
“咳……咳咳!”
担架上的陆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在看到那只断手的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现代警探的本能让他在几秒钟内强行驱散了眩晕感。
“别过来。”陆峰抬手,制止了想要扶他的林婉儿。
他盯着断手袖口的金丝雀,又看了看自己指尖流出的黑血,最后看向梁王府那座还在冒烟的假山。
“这不是灭口。”陆峰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这是祭祀。”
他转过头,看向苏青梅,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胆寒的清醒。
“苏青梅,带人查周家。”
“那你呢?”
陆峰扶着地站起来,腿部肌肉还在微微打颤,但他站得笔直。
“我去见女帝。”陆峰低头看了看那盆黑血,“有些事,得当面问她。”
忽然,广场尽头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穿着玄铁重铠的骑兵撞开了人群。
领头的将领没有下马,而是高举一块金色的令牌,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奉旨接管梁王府!”将领的声音如闷雷滚过,“悬镜司所有人,立即缴械,归营待命!”
苏青梅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那队骑兵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呈半包围之势,将陆峰三人困在中心。
陆峰看向那名将领。
在重铠的缝隙间,他看到了一双紫色的眼睛。
陆峰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短弩。
空的。
刚才混乱中,短弩已经不知掉到了哪里。
一名骑兵策马越过苏青梅,手中的重戟猛地一挥,直接挑飞了陆峰脚边装满黑血的铜盆。
黑血泼洒了一地。
“带走!”将领冷声下令。
苏青梅正要动手,却发现周围那些原本护卫的捕快,竟一个个沉默着垂下了头,甚至有人开始向后退去。
这不是普通的接管。
陆峰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守在府门外的影卫也没了踪影。
空气中,那股子陈年腐木的味道越来越浓。
他感觉到后颈处一阵发凉。
他猛地转过头。
原本站在他身后的苏青梅,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柄断裂的青锋古剑,斜插在石缝里,还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