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机纹丝不动,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陆峰的神经绷到了极致。
墙根下的中年人没有起身,紫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惊惧,反而透着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他手里的木棍在青砖上狠狠一划,最后落在一个圆圈中心。
“还没完。”
沙哑的声音像瓦片在石地上摩擦。
话音刚落,中年人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紫色的眼球瞬间充血,细密的血丝从眼角炸裂。他张开嘴,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焦黑的牙缝涌出,落在地上的划痕上。
陆峰箭步冲上去,左手托住他的后脑,右指飞快地封向他的喉部穴位,试图阻止毒性蔓延。
中年人的脖颈僵硬得像块石头。他死死抓住陆峰的小臂,指甲陷入肉里,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含糊的字节:“冰……冰下……有眼……”
他的头一歪,手颓然滑落。
苏青梅的长剑已经出鞘,警惕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巷弄。
“死了。”陆峰松开手,在那人的指尖捻了捻。没有老茧,指缝里却有一股散不去的浓郁尸臭,那是常年处理腐尸才会留下的气味。
“是影宗的死士?”苏青梅压低声音。
“不是死士,是诱饵。”
陆峰盯着地上的划痕,那个圆圈中心是一枚还没画完的莲花瓣。这种手法,他在永安渠的浮尸上见过类似的勒痕。
他站起身,正要把那根带血的木棍踢开,一个身着灰色常服的老太监诡异地出现在巷子口。
是姬瑶月身边的那个哑奴。
哑奴没有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对陆峰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指了指天上的残月。
苏青梅横剑挡在陆峰身前:“陛下刚让他走。”
哑奴从怀里掏出一面玄铁令牌,月光下,令牌上的蛟龙纹路闪着寒芒。
“看来今晚没法睡个好觉了。”陆峰拍了拍苏青梅的肩膀,示意她收剑,“你先带婉儿换个地方,冰窖待不住了。去城南那家打铁铺子,找那个姓赵的伙计。”
……
偏殿内,药苦味比清晨更重。
姬瑶月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单衣,坐在那张巨大的檀木案几后。她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透着一种病态的青白,甚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陆峰踏入殿门时,她正盯着一封铺开的证词。
“关门。”
姬瑶月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
陆峰依言合上沉重的殿门。
她将那封证词猛地推到陆峰面前,由于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墨池,漆黑的墨水瞬间在明黄色的丝帛上洇开。
“这是监察御史陈正临死前送出来的。”姬瑶月盯着陆峰,凤目中压抑着风暴,“他查到了‘少女缝眼案’的源头,不是朕的寒毒,而是安王在神都郊外的‘养芝场’。”
陆峰拿起证词,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每一笔都透着临死前的绝望。
证词里清晰地记录着,那些被缝上双眼的少女,并非简单的取血工具,而是活体药炉。她们体内被种入了一种名为“血灵芝”的蛊毒,通过缝闭双眼来阻断神识流散,让怨气和精血在体内循环。
而这些女孩的终点,就是送进宫,通过药引的方式转嫁给姬瑶月。
“他给朕下了药,又给朕送来了杀人的刀。最后,他还要当那个揭开真相的圣人。”姬瑶月冷笑一声,眼角因愤怒而抽动,“陈正手里还有一份名单,上面有朕每一份药方的记录,包括每一滴血的来历。”
陆峰看完最后一行,随手将证词扔回桌上。
“陛下想让我怎么做?”
姬瑶月站起身,赤着脚走到陆峰面前。她比陆峰矮了半头,可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威压却让空气近乎凝固。
“毁了这份名单,杀了陈正活着的那个家眷。明天早朝,朕会宣布陈正是因为贪墨畏罪自杀,安王会闭嘴,左苍海会配合。”她死死盯着陆峰,“只要你点头,你就是悬镜司的首座,没人敢再动你分毫。”
陆峰沉默了。
“怎么,这种交易对你这种死囚出身的捕快来说,不应该是天大的恩赐吗?”姬瑶月嘲弄地勾起嘴角,“还是说,你真的在乎那几个被缝了眼睛的平民女孩?”
陆峰抬头看向她,眼神异常平静。
“陛下,你刚才给我看寒毒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可怜人。但现在,我觉得你和左苍海没什么区别。”
“放肆!”姬瑶月扬起手,却在半空中僵住。
“陈正死前把这些东西送给陛下,是想让陛下自救,而不是让陛下杀人灭口。”陆峰没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如果为了保住皇室这点可笑的颜面,就要把唯一的真相彻底掐灭,那您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姬瑶月急促地喘息着,锁骨下的青紫纹路变得更加骇人,像是在皮下沸腾。
“大乾不能乱!”她低吼道,“真相一旦大白,天下人会怎么看朕?一个靠吸食无辜者鲜血苟活的怪物?那些门阀世家会立刻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入神都!到时候血流成河,公义又在哪里?”
“那不是公义,那是交易。”
陆峰直视着那双满是血丝的凤目,一字一顿地问:“公义若无,皇权何存?”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漏刻里水滴落下的声音。
姬瑶月的眼神从暴怒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颓然。她像是脱力一般,扶着案几边缘坐了回去。
“你要查?”她轻声问。
“我只负责找真相,怎么处置是陛下的事。”陆峰转过身,“但谁挡着我查真相,我就拆了谁。”
“包括朕?”
陆峰停在门边,没有回头:“陛下可以试试。”
他推开门,冷冽的夜风瞬间灌入殿内。
“陆峰。”姬瑶月在背后叫住了他,声音空洞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名单不在陈正手里。他死前把名单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哪儿?”
“在他的棺材里。”姬瑶月拿起那块龙纹玉佩,又重重地拍在桌上,“明天他的灵柩就要出城归乡,安王的人会在乱葬岗动手。如果你去,就再也没回头的机会了。”
“我这种人,从不走回头路。”
陆峰跨出大门。
哑奴依旧守在廊柱阴影里,像是一尊石像。
陆峰径直走出皇宫。深夜的神都街道冷清得让人心慌,远处的打更声慢悠悠地传来。
路过永安渠时,陆峰停下脚步。
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几只夜鸟惊叫着掠过水面。
他并没有回冰窖,而是转入了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后巷。
那是陈正生前的府邸,已经被封条锁得严严实实。
墙角的阴影动了动。
一个干瘦的身影从暗处挤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截麻绳。
“陆爷。”
陆峰眯起眼:“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从背后拖出一个沉重的麻袋,里面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照您吩咐的,高纯度的,掺了石灰粉和碎铁屑。只要拉线一拽,方圆三丈之内,活人睁不开眼,死人也能被炸出坑。”
陆峰接过麻袋,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安王的人还有多久到?”
“两刻钟。他们带了‘血滴子’,是影宗那帮专门灭口的行家。”
陆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危险的笑意。
他翻身跃进陈府的高墙,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巷子尽头,一支火把突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