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细碎的摩擦声在空旷的石厅里异常刺耳，像是无数指甲在干燥的石板上抓挠。
火折子的微光晃动着，映出那些陶瓮上的陈年积垢。陆峰蹲下身，右手飞快地在苏青梅的人中和颈侧按压。
苏青梅猛地呛出一口冷水，身体剧烈痉挛，眼睛还没睁开，右手已经本能地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她的长剑在坠河时已经丢了。
“别动，是我。”陆峰压低声音，手掌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苏青梅的瞳孔逐渐聚焦，映出陆峰那张冷峻的脸，以及他身后那成百上千个阴森的陶瓮。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撞在了石台边缘。
“那些……是什么？”她声音嘶哑，目光落在最近的一个陶瓮上。
那是个不满十岁的女孩，双眼被粗劣的黑线缝合，皮肉早已干枯萎缩，紧紧贴在骨架上，像是一朵枯萎的黑色花苞。
陆峰没有回答，他正盯着那具穿着龙袍的白骨。
在现代刑侦学中，骨骼能说出死者生前所有的秘密。陆峰绕过苏青梅，走到青铜宝座前，火光靠近了那具骸骨的胸腔。
肋骨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呈放射状向内凹陷。
“这不是病逝，是重手法造成的钝器伤。”陆峰的手指虚划过骸骨的胸椎，“一掌震碎了心脉，凶手是个高手。”
苏青梅撑着地站起来，浑身湿透的劲装勾勒出她紧绷的线条。她看着那龙袍，脸色惨白：“这是景和帝……三十年前，宗人府说他暴毙于寝宫，当夜便入殓皇陵。”
“皇陵里躺着的恐怕是个替死鬼。”
陆峰将火折子插在宝座的缝隙里，反手从怀中摸出一把折叠的长钩——那是他托铁匠定制的简易攀爬具。他用钩尖挑起骸骨腰间的一个明黄色绸包。
绸包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被油纸严密包裹的纸页。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纸页的瞬间，那股“嘶嘶”的声响突兀地停了。
黑暗中，两盏幽红的小灯亮了起来。
不是灯，是眼睛。
一只足有牛犊大小的怪物从陶瓮堆后面挤了出来。它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硬质鳞片，腹部生着密密麻麻的步足，最前端是一对巨大的、类似于螳螂的镰刀。它的脑袋严重畸形，几百个细小的复眼在中央眼球周围诡异地转动。
这东西和地宫祭坛里的那头很像，但体型更小，行动更加敏捷。
“退后！”陆峰一把推开苏青梅。
红鳞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身体猛地弹起，两柄“镰刀”划破空气，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直劈陆峰的面门。
陆峰身形一矮，一个侧滚翻避开攻击。
“嘭！”
坚硬的青铜宝座被怪物砍出一道深深的豁口，火星四溅。
苏青梅咬紧牙关，脚尖在地上挑起一块碎石，内力灌注其中，猛地甩向怪物的复眼。
石块击中怪物的甲壳，弹出一道白痕。怪物被激怒了，细长的尾部像钢鞭一样横扫而过，击碎了路上的三五个陶瓮。碎瓷片和枯萎的残肢散落一地。
陆峰已经撤到了暗河边的一根石柱后。他从腰带内侧摸出一个特制的皮囊，里面塞满了高纯度的镁粉和磷屑。
“闭眼！”陆峰大吼。
他猛地拉动皮囊上的引线，反手将其掷向怪物。
一道炽白得近乎疯狂的光芒瞬间在地底炸裂。
红鳞怪物的几百只复眼同时遭受重创，它发出痛苦的嚎叫，身体失去平衡，在大厅里疯狂地冲撞。
陆峰趁机冲向苏青梅，拽起她的胳膊：“走！上面有动静。”
地牢上层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哗啦声。
“他们追下来了。”苏青梅抹掉脸上的冷汗，眼神变得凌厉。
“正合我意。”陆峰嘴角勾起一抹狠戾，“苏捕头，想活命，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他拖着苏青梅躲进了一处石壁的凹槽内，那是视觉死角。
不到两分钟，上方的排水铁栅栏被暴烈地撞开。十几名手持火把、背负长弩的宗人府精锐甲士顺着绳索滑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宗人府的死牢牢头，外号“活阎王”的张猛。
“给老子搜！左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猛挥动长刀，火光照亮了大半个地厅。
当他看清地厅中央的陶瓮林和那具龙袍骸骨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甲士们齐刷刷地僵在原地。
火把在大厅里剧烈晃动，倒映出每个人惊恐扭曲的面孔。
“这……这是……”张猛的声音在发颤。
“这是大乾景和皇帝的圣体。”
陆峰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传出，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冷意。
他从石壁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手里没有武器，只有那张被油纸包裹的纸页，高高举起。
“张大人，你觉得自己今天还能走出这道门吗？”
张猛猛地转头，长刀指向陆峰，手却在抖：“陆峰！你休要妖言惑众！你……你竟敢亵渎先皇遗骸！”
“亵渎？”陆峰冷笑一声，步步紧逼，“看看这些陶瓮，看看这具被震断肋骨的骸骨。你们口中的左大人，让你们下来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让你们这群知道秘密的死人，永远闭嘴。”
“你放屁！”
“我是不是放屁，你自己心里清楚。”陆峰停在距离张猛五步远的地方，目光如炬，“左苍海为什么派你们下来，而不是派影宗的刺客？因为影宗是他的家奴，而你们……只是宗人府的炮灰。看到这具龙袍骸骨的人，在大乾律法里，只有一种下场。”
陆峰环视那一圈甲士，语气突然放缓：“夷三族。不仅是你们，连你们家里的妻儿老小，一个都活不了。”
甲士们面面相觑，有人不自觉地放低了弩机。
张猛的喉结剧烈上下起伏。他在这死牢待了二十年，比谁都清楚朝廷抹除秘密的手段。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张猛盯着那叠纸。
“景和帝绝笔，以及这些少女血供的名单。”陆峰撒了个谎，但他知道张猛不敢赌，“这里面写满了左苍海如何篡位、如何利用秘术延续寿命的勾当。杀了我，这东西立刻会出现在女帝的御案上。到时候，左苍海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们这些办事不利的狗腿子。”
“大人……别听他的……”一名甲士低声劝道，但语气里全是动摇。
“闭嘴！”张猛怒喝。
就在这时，黑暗中那个受惊的红鳞怪物再次发出了嘶吼。
“畜生！”张猛被这声音激得心烦意乱，挥刀劈向空处。
“这怪物是吃这些女孩的尸体长大的，它是左苍海养的‘清道夫’。”陆峰突然提高音量，“张大人，与其留在这里等死，不如跟我赌一把。我能带你们从另一条暗道出去，只要我能把这证据呈交给圣上，你们就是护驾有功，不仅无罪，反而有赏！”
张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陆峰看准时机，猛地侧身，右手向侧方一指：“看，那是什么？”
众人的注意力下意识被引向怪物栖息的阴影。
陆峰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猛地砸在地上。
一股淡紫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烟里有毒！捂住口鼻！”张猛大喊。
但这只是普通的烟雾弹。陆峰利用这几秒钟的混乱，拽起苏青梅，整个人如豹子般冲向左侧的石壁。
刚才他在观察骸骨时，发现宝座后方的石壁上有细微的空气流动。
那里有风，意味着通往地面。
“拦住他！”张猛终于反应过来。
几名甲士下意识地扣动弩机，箭簇擦着陆峰的耳廓飞过，钉在石壁上嗡嗡作响。
陆峰的速度极快，他单手攀住一处石缝，猛地一蹬，身体腾空而起，将上方的几个陶瓮踹向追兵。
“嘭嘭嘭！”
陶瓮碎裂，陈年的灰尘混合着腐臭扑面而来，挡住了甲士们的视线。
红鳞怪物此时也锁定了移动的目标，它咆哮着冲入甲士群中，巨大的镰刀一挥，直接将一名甲士拦腰斩断。
“啊——！”惨叫声在地厅里回荡。
“怪物！杀怪物！”张猛顾不上陆峰了，只能指挥属下自保。
陆峰带着苏青梅冲到了那处石壁前。他伸手在石缝里摸索，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拉环。
他全身肌肉紧绷，低喝一声，猛地向后一拽。
“咔咔咔——”
沉重的石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露出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快进！”
陆峰把苏青梅推了进去，自己反手合上石门，在关门的最后一瞬，他看到张猛那张写满绝望的脸被怪物的红色影迹彻底覆盖。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这里的空气清新了许多，墙壁上每隔十步都嵌着一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夜明珠。
苏青梅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着，她肩膀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在荧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刚才那些话，都是骗他们的？”她看着陆峰。
陆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摊开掌心，借着微弱的光芒，终于看清了那叠从骸骨身上拿到的纸页。
那根本不是什么绝笔信，而是一本泛黄的起居注。
封面上写着四个朱红的大字：大乾密档。
陆峰翻开了第一页，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楷上滑过。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
“大乾景和三十年，产龙凤双胎。龙子夭折，以狸猫换之。凤女天生阴脉，不可承大统，却为续命血引……”
苏青梅凑过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
“这……这是说当今女帝，其实是……”她没敢说下去。
陆峰合上册子，脸色阴沉得可怕。
“连环杀人案，缝闭双眼，龙须草抽筋，全是为了从纯阴之女身上提取这种‘血引’。”陆峰的手指死死扣住册子边缘，“这册子里不只是左苍海的罪证，它记录了整个皇室三十年来的龌龊。”
他抬起头，看向甬道的尽头。
“苏青梅，这东西一旦带出去，我们就真的成了大乾的公敌。”
甬道尽头传来了隐约的晨钟声。
那是神都早朝的钟声。
陆峰将册子塞进怀里最深处，拍了拍苏青梅的肩膀：“走，天快亮了。”
两人快步走出甬道。
出口位于京师东郊的一处枯井。
陆峰率先爬出井口，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宏伟的神都城廓。
在那片如巨兽匍匐的建筑群中，高耸入云的皇宫大殿在晨曦下泛着冰冷的金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官道上传来。
陆峰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弩上。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策马疾驰，斗篷边缘绣着一朵极其隐蔽的黑色莲花。
那骑兵在距离枯井不远处勒住了马，目光冷冷地扫过陆峰和苏青梅。
他没有发起攻击，而是从怀里掏出一面玄铁令牌，高高举起。
令牌上刻着一个大大的“影”字。
“陆捕快，左大人有请。”
对方的声音嘶哑，不带任何感情。
陆峰看着他，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他伸手拦住了想要拔剑的苏青梅，朝前方迈出了一步。
“带路。”
路边的野草上，一颗晶莹的露珠滑落在地，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