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挥下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铮！”
苏青梅长剑出鞘，青芒掠过枯草，在月色下带起一道森然的寒气。她斜跨出半步，将林婉儿挡在身后，剑尖斜指地面，呼吸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几十个青铜面具人动了。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踩在枯叶上的声音都微不可察。这些人散得很开，呈扇形合围，每两人之间保持着约莫五步的距离。这是典型的战阵封锁，专门对付陆峰这种擅长突围的好手。
陆峰反手将背上的柳菲菲向上托了托，麻绳勒进肩膀的肉里，火辣辣地疼。他没去看那些逼近的刀锋，眼睛死死盯着石阶上的安王。
“三点钟方向，苏青梅，断后。”
陆峰压低声音，脚下一蹬，整个人像是一头出笼的猎豹，猛地冲向左侧。
他没有选择正对面的安王，而是选了包围圈最薄弱的乱石堆。
“杀。”安王再次咳嗽起来，声音被淹没在绸帕里。
两名面具人横刀格挡，刀身平举，封住了陆峰前进的所有角度。陆峰冲势不减，在撞上刀锋的前一瞬，右膝猛地跪地，身体后仰，利用惯性从两柄长刀下方滑了过去。
滑行的过程中，他左手扣动了袖中的短弩。
“嗖！嗖！”
两枚短箭近距离贯穿了面具人的小腿。
惨叫声被面具掩盖，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哼唧。陆峰顺势起身，右手精准地扣住其中一人的咽喉，手指发力，“咔嚓”一声，借力将对方的身体撞向斜后方扑来的刺客。
“婉儿，跟紧！”
林婉儿提着药箱，小脸煞白，但脚步极稳，紧紧贴在陆峰身后。苏青梅的剑光在后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次金属撞击声响起，都伴随着血箭喷溅在枯木上的动静。
陆峰再次摸出一个特制的瓷瓶，没有砸向人群，而是砸在了自己侧前方的石灯笼上。
“轰！”
一股刺眼的白光伴随着剧烈的硝烟炸裂开来。
这是他用高纯度镁粉和火药调配的土制闪光弹。在这个只有烛火和月光的时代，这种强光对视觉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我的眼！”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面具人捂着眼倒退，阵型瞬间乱作一团。
陆峰眯着眼，凭借记忆中的路线，拽着林婉儿一头撞进了一片茂密的假山群。这里地形复杂，石缝狭窄，最适合甩掉大规模的追捕。
他一边跑，一边快速观察着脚下的泥土和两侧的枝丫。
这是现代特种作战中的反追踪技巧。他在几处显眼的树杈上留下了破碎的布条，脚印却故意在坚硬的石面上踩踏。
“陆大哥，他们没追上来。”林婉儿喘着粗气说道。
陆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假山外安静得可怕。
没有搜救声，没有脚步声，连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这种安静让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不对劲。”
陆峰放下柳菲菲，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
轻微的震动从前方传来。不是杂乱的奔跑，而是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厚重的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在那边。”
陆峰抬头看向假山的出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安王。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脸色在白光的余韵下显得更加惨白。他站在出口的正中央，身后没有面具人，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那。
“陆大人，你是跑不掉的。”
安王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此刻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陆峰盯着他的脚。
刚才他们在假山里绕了至少两百米，而这个病重到走路都要人扶的王爷，竟然比他们还快，提前等在了出口。
安王的鞋底很干净，没有沾上一丝假山里的湿泥。
“你根本没病。”陆峰冷声开口。
安王轻笑一声，掩嘴咳了两声，摊开手里的绸帕。上面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病是真的。只不过，病重的人，往往比常人更懂得珍惜时间。”
他朝陆峰走了两步，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
“把那卷薄绢交给我，我放你们走。”安王的声音很轻，“这神都的深水，不是你一个捕快能趟的。左苍海要杀你，我却想救你。”
“救我？”陆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带着几十个杀手，在死人地宫门口救我？”
“那是为了掩人耳目。”安王叹了口气，眼神真诚得让人找不出破绽，“如果你落入影卫手里，或者被左苍海的私兵抓住，你觉得自己还有命活吗？那张薄绢上记载的东西，足以让整个大乾变天。”
陆峰没说话，他在观察。
在现代犯罪心理学中，谎言往往伴随着微小的生理反应。
安王说话时，瞳孔没有收缩，呼吸频率异常平稳，甚至连心跳带动的颈部动脉搏动都非常有节奏。
太稳了。
一个自称要“救人”的处于弱势地位的王爷，面对这种局势，不该这么稳。
“陆大哥……”林婉儿扯了扯陆峰的袖子，指了指安王身后的阴影。
陆峰顺着看过去，瞳孔骤然收缩。
假山出口外的荒园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没有戴面具，而是穿着大乾正规军的玄铁甲胄，手中的长矛在月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森白。
“禁卫军？”苏青梅护着剑退到陆峰身边，声音冰冷，“安王，你私调禁卫军入内苑，这是谋反。”
“谋反？”
一阵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从禁卫军后方传来。
甲胄摩擦的声音响起，禁卫军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名老者缓步走入场中。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官服，腰间挂着象征相权的玉带，面容慈祥，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朝宰辅，左苍海。
“老臣见过王爷。”左苍海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随后目光落在了陆峰身上，“陆大人，老夫等你很久了。”
陆峰扣在弩机上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局面瞬间变了。
原本像是“救星”出现的安王，和本该在相府高卧的左苍海，竟然同时出现在了这处废弃园林的出口。
“陆峰，你擅闯皇家禁地，盗取朝廷机密，更试图挟持王爷。”左苍海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本相奉旨，捉拿逆贼，生死不论。”
他挥了挥手。
数百名禁卫军齐齐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矛平举，形成了一道钢铁洪流。
安王依旧站在那里，看着陆峰，眼神里竟然露出了一丝怜悯。
“陆大人，我说过，你不该拿的。”
陆峰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冷，右手不动声色地伸向后腰，那里还剩最后一枚黑色的瓷瓶。
“左相，为了我这么个小捕快，动用这么多禁卫军，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还是怕我手里这卷图，被更多人看见？”
左苍海的面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那种慈祥的假象消失得无影无踪。
“动手。”他冷声令道。
“慢着！”
安王忽然开口，他转头看向左苍海，语气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左相，这陆峰既然说了，他是为了救本王才闯进来的，那这‘逆贼’二字，恐怕还得斟酌一二。”
左苍海眯起眼：“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安王转过身，背对着陆峰，面向左苍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陆大人，本王这就带你去见陛下，是非功过，陛下自有断言。”
说完，他回过头，对陆峰使了个眼色。
陆峰心底一沉。
在这个瞬间，他从安王的瞳孔倒影里，看到了身后的苏青梅，正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长剑，剑锋对准的，不是对面的官兵，而是他的后心。
“苏青梅？”
陆峰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身后传来了苏青梅冷淡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几分颤抖。
“对不起。”
陆峰感受到一抹冰凉的剑尖，抵住了自己的背心。
左苍海冷笑一声，安王垂眸咳嗽，禁卫军的包围圈开始缓缓收缩。
不远处，荒园的火把光芒摇曳，照亮了一张张冷酷的脸。
“走吧，陆大人。”安王侧身让开一条路，指向那不知通往何处的深渊。
陆峰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张薄绢的硬度。
他松开了紧握弩机的手，缓缓举过头顶，嘴角却在这一刻微微上扬。
“行，咱们去见陛下。”
他跨出第一步的瞬间，手指在指环上一拨，一根细如牛毛的钢丝悄然没入了林婉儿的袖口。
“轰隆——”
远处的天空中猛然炸开一道惊雷。
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