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直接翻过河岸石栏,身体在空中折了个半圆,单手扣住湿滑的石阶,另一只手猛地一捞,揪住了那具浮尸的后领。
尸体被拽上岸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噗通”声。
水渍在石板上迅速洇开。苏青梅长剑出鞘半分,挡在林婉儿身前。陆峰蹲下身,两根手指捏住尸体的下颚,往上一抬。
路灯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那张脸。
红色的丝线呈十字形穿透眼睑,紧紧绞在一起,因为尸体在水中泡过,眼皮处的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
“也是‘药偶’?”苏青梅压低声音,手腕微微发紧。
林婉儿顾不得害怕,蹲在尸体旁,用银针拨了拨那些红线。丝线极韧,甚至勒进了眉骨。她皱了皱眉,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一把薄刃小刀,顺着缝隙切开一截红线。
线芯里透着一股腥甜的草药味。
“是浸了‘龙须草’汁的活筋线。”林婉儿抬头看向陆峰,“陆大……陆捕头,这种线遇水会收缩。她是活着的时候被缝上的,死因是窒息。”
林婉儿指了指尸体的脖颈,那里有一道细不可察的勒痕。
陆峰没说话,他的目光掠过尸体的指尖。尸体十指纤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这是常年拨弄琴弦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身,望向河面上那艘还在缓缓晃动的画舫。
“这不是柳菲菲。”陆峰把手上的水渍在衣服上蹭掉,“她是教坊司的三等琴师,给柳菲菲伴奏的。”
“你怎么知道?”苏青梅问。
“柳菲菲是头牌,指甲里会嵌着豆蔻花汁,这个女人的指缝里只有松烟墨的味道。她是帮柳菲菲抄琴谱的人。”
陆峰反手拔出断水长剑,脚尖点地,身形如猎豹般窜向河岸边的柳树,借力一荡,稳稳落在了画舫的甲板上。
苏青梅紧随其后,林婉儿则提着药箱,由赵虎在后方护送着从跳板绕过去。
画舫舱门紧闭。
一股浓郁的“如意粉”香味顺着门缝钻进鼻腔,甜得发腻,却掩盖不住那股淡淡的腐臭。
陆峰用剑鞘顶开舱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舱内红烛摇曳,照得四周一片昏红。正中央摆着一张雕花长案,案上架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古琴。一根琴弦断了,耷拉在案几边缘,还在微微颤动。
长案旁,一只香炉里残香未尽,青烟袅袅升起。
“没人。”苏青梅环顾四周,剑尖斜指地面,“窗户全是反锁的,后舱也没人。”
陆峰走到长案前,手指抚过琴身。
琴弦上有一抹鲜红的血迹,血还没干,顺着漆面滴在琴座上。
“这是一个死地。”陆峰蹲下身,看着木质的地板。
画舫的门窗从内部反锁,船舱里只有这一具断弦的琴。空气中除了香味,还有一种闷热的压抑感。
林婉儿走到香炉边,用镊子夹出一块未燃尽的香料,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陆大哥,这是‘失魂散’,吸入一点就会全身脱力。”
陆峰没理会,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丝线,那是他刚才从衣角撕下来的纤维。
他站起身,将丝线悬在半空。
舱内没有风,烛火很稳,那根丝线却在微微向博古架的方向偏移。
偏移的速度极慢,若不是屏息凝神,根本无法察觉。
“这里的空气在流动。”陆峰目光锁定在博古架左侧的一尊半人高的青花瓷瓶上。
“不可能,窗户都封死了,哪来的风?”苏青梅皱眉。
陆峰走到瓷瓶前,并没有去搬动它,而是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甲板听了片刻。
画舫下方的水声很均匀,但在瓷瓶后方的舱壁处,却传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行的摩擦声。
“不仅有风,还有落差。”
陆峰起身,右手猛地发力,直接将那尊沉重的青花瓷瓶推向一旁。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响起。
博古架背后的墙壁竟裂开了一道缝隙,原本严丝合缝的木板向两侧缩回,露出一口黑漆漆的洞。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腐烂泥土气息的风从洞里喷涌而出。
火光被吹得猛地一歪,险些熄灭。
“这不是船。”苏青梅看着那口洞,眼底透出惊色,“这艘画舫下面,连着地基?”
“这画舫只是个幌子,它一直停在永安渠的这个位置,没动过。”陆峰从腰间摸出一根特制的火折子,吹亮。
火光映照下,洞口向下延伸出一段石质的台阶。
台阶上布满了青苔,但中间的位置却干干净净,显然经常有人走动。
陆峰再次拿出那张薄绢。
图纸上那条穿过教坊司的粗红线,起笔处正是这里。
“广陵散……”陆峰盯着那个地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原来不是曲子,是这道暗门的开启方式。”
他指了指琴案上断掉的那根弦。
“那根弦不是挣断的,是被人故意剪断触发了机关。柳菲菲根本不是失踪,是自己走进去了。”
陆峰率先踏入石阶,皮靴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苏青梅持剑跟在他身后,林婉儿紧紧拽着苏青梅的衣角,赵虎则留守在舱门口,单手按刀,警惕地盯着四周。
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温度骤降。
两侧的墙壁不再是木头,而是巨大的青石砖,缝隙里渗出黑红色的液体。
通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行。
走了大约五十步,前方的视野豁然开阔。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浓重的药气。
陆峰掐灭了火折子,将身体贴在石柱后的阴影里。
下方不远处,亮着十几盏幽绿色的长明灯。
灯光照亮了一个巨大的环形祭坛。
祭坛四周,密密麻麻地竖着上百个十字形的木架。
每个木架上都绑着一个身着薄纱的少女。
她们的眼睛都被红线缝合,头垂在胸前,皮肤下隐约有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毒蛇。
在祭坛的最中心,柳菲菲正跪坐在地,她手里没有琴,却对着空气在不断地拨动手指。
她的指缝里渗出大量的鲜血,顺着祭坛的槽沟汇聚到中央的一个铜鼎里。
一个身穿黑色官袍的人影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
“相爷说得对,琴师的指尖血,最是养草。”那人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阴沉。
陆峰眼角一抽,那是刚才在河岸边看到的那个内务府内侍。
内侍缓缓转过身,手里捏着一个白玉瓶,正欲倾倒在铜鼎里。
“谁?”
内侍的耳朵动了动,目光阴鸷地扫向陆峰藏身的石柱。
他没有犹豫,右手猛地一甩,三枚闪着幽蓝光芒的毒针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而来。
陆峰脚下一蹬,身体侧扑而出的同时,反手从腰间抠出一个黑色的圆球,用力掷向祭坛中心。
“闭眼!”
陆峰低喝一声。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刺目到极致的白光瞬间爆发,将整个地宫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他用镁粉和烈性火药自制的闪光弹。
“啊——我的眼睛!”
内侍发出一声惨厉的嚎叫,捂住双眼踉跄后退。
陆峰借着光亮的余波,身形如电,断水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逼内侍的咽喉。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的瞬间,祭坛下方的黑影中,突然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
那只手仅仅用两根手指,就死死捏住了陆峰的剑刃。
“年轻人,火气太重,容易折寿。”
阴恻恻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峰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力顺着剑身传导而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四溅。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者,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老者的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片灰白的翳。
他歪着头,像是能看穿陆峰的灵魂。
“是你?”苏青梅看清老者的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声音都在颤抖,“十年前失踪的‘断狱天师’……诸葛青?”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目光越过陆峰,死死盯着苏青梅背后的林婉儿。
“林家的余孽,竟然送上门来了。”
他手指微微一弹。
“当——”
断水长剑竟然被生生弹开,陆峰被这股巨力撞得连退五步,重重撞在石柱上。
“跑!”
陆峰顾不得翻滚的气血,伸手摸向后腰最后一块特制烟雾弹。
然而,在那老者身后的阴影里,越来越多的红色光点亮了起来。
那是成百上千双被缝合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那些被绑在木架上的“药偶”,此刻竟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嘴里发出了统一的、如同指甲划过玻璃的尖叫声。
“呜——”
祭坛下方的地砖开始剧烈颤抖,无数裂纹迅速蔓延。
一个庞然大物,正从祭坛中心的铜鼎下方,缓缓探出了一只布满红色鳞片的巨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