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撞在青砖墙上,碎成一片潮湿的雾。
陆峰落地时,靴底在积水中滑出三尺远,溅起的泥水糊满了半截斗篷。他顾不得腰间伤口传来的火烧感,右手按住腰间的断水剑柄,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拎灯笼的蓑衣人。
林婉儿的家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此刻院门紧闭,黑沉沉的一片。那盏画着血梅花的白灯笼在风里剧烈摇晃,火光忽明忽暗,映出一张惨白的面具。
“站住。”陆峰吐出两个字,气息在冷雨中化作白雾。
蓑衣人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手中的白灯笼往地上一掷。
噗的一声。
灯笼里的火舌瞬间吞噬了白纸,那一朵滴血的梅花在烈焰中扭曲、卷缩,最后化作一团漆黑的烬。等陆峰冲到近前时,那人已经翻身上了屋顶,动作极轻,像是只没分量的猫,消失在连绵的瓦浪深处。
陆峰没有去追,他转身一脚踹开林家的院门。
“婉儿!”
院子里静悄悄的。药铺的架子倒了一地,晾晒的草药被雨水冲刷得满院子都是。陆峰推开里间的门,手里扣着三枚浸过麻药的短箭。
屋子里没人。
被褥是乱的,桌上的茶杯还剩半口余温。他在床角摸到了一截断掉的麻绳,断口整齐,是被利刃瞬间割断的。
“陆大哥!”
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喊。林婉儿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苏青梅紧随其后,手里倒提着青锋长剑,剑尖还滴着水。
“你没在这儿?”陆峰回过头,眼神如刀。
“我刚才去司里取备用的药粉了……”林婉儿看着满屋狼藉,脸色刷地白了,“我爹,我爹呢?”
“调虎离山。”陆峰收起短箭,走到桌边,捡起一枚钉在木柱上的梅花针。针尖发黑,淬了见血封喉的毒。
“他们不是冲着婉儿来的,是冲着那枚玉蝉。”苏青梅走上前,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林老先生被带走了。他们在警告你,陆峰。”
陆峰没说话,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刚才蓑衣人丢下灯笼的那个动作。
那人没有杀意。如果是为了杀人,刚才他在雨中停顿的那三秒,足够对方放冷箭。对方在等他,等他亲眼看到那盏烧毁的灯笼。
“回府衙。”陆峰转身就走,“赵虎,带人守住这儿,每一寸土都给我筛一遍。”
半个时辰后。
神都特使府衙,公堂。
两排松脂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照亮了正堂中央那张巨大的长条案。
陆峰脱掉了湿透的斗篷,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的里衫。他站在案前,手里攥着一块被磨平边缘的焦炭,正对着墙上一张巨大的白宣纸。
苏青梅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她看不懂陆峰在做什么。
陆峰握笔的手很稳。炭条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先是一个圆,接着是几道交错的直线。他在构建一个人的轮廓。
“凶手身高五尺七寸到五尺九寸之间,体型匀称,肩膀比常人略宽。”陆峰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显得冷峻而机械,“他的右手虎口有老茧,但不是练刀练出来的,是长期握笔或者拿捏细小物件留下的痕迹。”
苏青梅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知道身高?沉尸的铁笼是在万安渠发现的,那里水流急,脚印早就没了。”
“看笼子上的焊接点。”陆峰没回头,炭条在纸上勾勒出一双眼睛的轮廓,“那种密度的熟铁,每一处焊点都极其精准。要完成这种程度的封焊,人必须长时间保持俯冲姿态。根据焊枪——也就是工部用的那种火龙管的长度,加上受力点的倾斜角度,可以推算出他的身高范畴。”
他在纸上重重画了一笔,那是死者被缝住的眼睛。
“死者四名,皆为二八年华的少女。死后缝眼,塞土入喉,含玉蝉沉河。”陆峰转过身,手上的炭灰弄脏了白衫,“苏大人,如果是为了杀人灭口,直接抹了脖子扔进乱葬岗最省事。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麻烦?”
“他在进行某种祭祀?”苏青梅试探着问。
“不,他在完成一种‘控制’。”陆峰用炭笔指向纸上的画像,“缝眼,是不让她看;塞土,是不让她说。凶手在极度恐惧这些女孩。或者说,他恐惧这些女孩代表的某种东西。”
“他位高权重。”陆峰再次落笔,在画像的腰间画了一个模糊的玉佩形状,“能弄到皇室废弃多年的秘号玉蝉,能动用工部禁运的熟铁,还能在左苍海眼皮子底下封井灭口,这个人,就在内阁或者东宫附近。”
“你是说……”苏青梅的脸色变了,“皇亲国戚?”
“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陆峰继续说道,语气肯定得像是在读一份已经结案的卷宗,“他年轻,精力旺盛,且对女性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和摧毁欲。他杀人的时候,一定会换上一身干净的、不符合他身份的粗布衣裳,但在杀完人后,他又会立刻恢复成那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公堂里一片死寂。
赵虎和几个捕快站在门口,听得脊背发凉。在他们的认知里,断案是看证据、抓现行、吊起来抽。像陆峰这样,对着一具尸体就能画出一个活生生的人,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荒谬。”
公堂外传来一声冷哼。
钱由道不知何时到了,他穿着那身浆洗得笔挺的官服,跨过门槛,眼神阴鸷地盯着墙上的画像:“陆大人,本官承认你有些小聪明。但这信口开河的本事,是不是也太大了点?仅凭几处焊点,就能断定凶手是个年轻权贵?神都这种体型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画这张鬼图,是想让弟兄们去大街上挨个儿抓人?”
陆峰斜了他一眼,随手将炭条扔在案上。
“钱大人,刑部的人要是都能像我这么‘荒谬’,‘死人坑’里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冤魂了。”
“你!”钱由道脸色涨红。
陆峰走到他面前,身高上的压制让钱由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种人,杀人是有周期的。”陆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第一具尸体到第二具,隔了三个月。第二具到第三具,隔了一个月。而这一具和上一具,只隔了七天。”
陆峰伸出三根手指。
“他的欲望在膨胀,杀戮的快感已经无法维持太久。他需要更频繁地折磨猎物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三日之内。”陆峰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三日之内,神都必有新的受害者出现。”
钱由道冷笑道:“要是没出人命呢?”
“那我就把这张画吞下去,辞了这特使的位置,滚出神都。”陆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但如果出了人命,钱大人,我要刑部所有关于‘万安渠’的陈年卷宗,一份都不能少。”
钱由道眯起眼,刚要说话,公堂外的雨幕中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湿透的悬镜司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上石阶,由于跑得太快,在门槛处摔了个趔趄。
“报——!”
探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大人,陆大人……禁军统领府中出了大事!”
苏青梅猛地按住剑柄:“说!”
“统领府的陈二小姐……在卧房里失踪了。现场,现场留下了……”探子吞了一口唾沫,指着陆峰桌上那枚血玉蝉,“留下了这个。还有,门窗上全是用血画的梅花。”
苏青梅霍然转头看向陆峰。
陆峰没看她,他正盯着墙上那幅还没画完的侧写。炭笔勾勒的线条在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那双空洞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公堂内的每一个人。
“走。”
陆峰捡起桌上的断水剑,大步跨出公堂。
“陆峰!”苏青梅追了两步,“你去哪?统领府在那边!”
“去东市,如意轩。”陆峰头也不回,声音穿透雨幕,“那种血玉蝉,上面的红色不是玉石自带的,是染上去的。”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那是宫廷禁用的‘胭脂泪’。”
马蹄踏碎水洼,陆峰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沉沉的街角。
钱由道站在公堂里,看着墙上那张画像,不知为何,后脑勺冒出一阵凉气。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在惨白的电光下,原本空无一人的府衙屋脊上,那个穿着蓑衣的身影再次出现。他低头看了一眼陆峰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猩红的丝线,在那盏烧焦的灯笼架子上,慢慢系了一个死结。
与此同时。
禁军统领府。
陈统领铁青着脸,手里攥着一截从女儿帐幔上扯下来的红线。在他脚下的地板上,几滴不易察觉的粉末在火把的映照下,正泛着一种诡异的、淡淡的紫光。
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推开了统领府后苑的那扇小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