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跨出门槛,横刀的鞘尾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青梅和林婉儿快步跟在后面。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长街上的青砖湿漉漉的,透着股钻心的凉气。
陆峰摊开右手,指甲缝里那抹透明的粉末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油光。那是松脂,专门用来保养上等马具的,而且必须是那种掺了西域香料的极品,整个神都只有兵部和刑部的高官才用得起。
“那个指纹,确定不是钱由道的?”苏青梅压低声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不是。”陆峰步子极快,“指纹的纹路走向是簸箕纹,钱由道刚才跪地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他的右手,那是斗纹。”
他把那张带疤的信笺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信上的指纹另有其人,但那抹丹砂骗不了人。”陆峰在街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完全亮起的天色,“那是内阁专用的批红砂,入水不化,遇火成金。写这封信的人,不在影宗,而是在内阁里坐着。”
林婉儿背着药箱,小脸冻得通红,闻言打了个冷颤:“陆大哥,你是说,朝廷里有人跟那些缝眼睛的怪物……”
“嘘。”
陆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前方就是神都的主干道“朱雀街”。虽然天还没亮透,但街道两旁已经聚了不少人。早起的菜贩、赶考的学子,还有几个缩在墙角喝热粥的苦力,都在交头接耳。
陆峰一身黑色捕快服,胸前的“捕”字在晨曦中格外扎眼。他腰间挂着那块御赐金牌,随着脚步一晃一晃,金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听说了吗?昨儿晚上,皇家园林里挖出了一百多具女尸,眼珠子都被红线缝死了。”
“哪儿是一百多具,我大舅哥在悬镜司当差,说是整整一井!全是花季少女。”
“作孽啊……官府管不管?那钱侍郎不是带人去了吗?”
“管个屁!钱大人是去封口的,要不是有个姓陆的捕快舍命把陛下救出来,这事儿早被烂在井底下了。”
陆峰面无表情地从这些议论声中穿过。
一个卖胡饼的老头正低头揉面,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那抹黑色的衣角。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团“啪”地掉在地上。
“是……是陆捕快?”
老头揉了揉眼,跌跌撞撞地从摊位后面绕出来,在围裙上胡乱擦着手:“真是陆大人?那个在刑部大牢里救人的陆大人?”
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目光都勾了过来。
原本嘈杂的早市诡异地静了一瞬。紧接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但到了陆峰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又齐刷刷地停住了。
没有欢呼,没有寒暄。
几十个蓬头垢面的苦力放下手里的粥碗,整整齐齐地蹲在路边,低着头,给陆峰让出了一条路。
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娃,她按着孩子的脑袋,在湿冷的青砖上跪了下去。
陆峰停下脚步。
“大人,救救咱们。”妇人声音细若蚊蚋,却在这死寂的街上格外清晰,“我那闺女失踪三个月了……官府说她是跟人私奔了,我不信。”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洗得发白的绣花鞋,哆哆嗦嗦地举过头顶。
陆峰看着那只鞋,鞋帮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他弯下腰,接过那只鞋,指尖在那粗糙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
“家在哪?”陆峰问。
“城北……长兴坊。”
“回去等着。”
陆峰把鞋塞进怀里,没有再看那妇人一眼,提刀继续往前走。
苏青梅走在陆峰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在那件略显破旧的捕快服下面,似乎撑起了一股连她这个悬镜司高手都感到压抑的气息。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靴底在青砖上叩击出的节奏,像是一柄在磨石上反复剐蹭的快刀。
“你疯了。”苏青梅紧走几步,并肩而行,“那妇人的孩子大概率就在那口枯井里。你给了她希望,如果最后给不了交代,这神都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案子已经发生了,交代不是给死人的,是给活人的。”
陆峰目不斜视,视野中出现了一座高耸的酒楼——“醉仙居”。
这是通往刑部的必经之路,也是神都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此时酒楼的大门敞开着,几个小二正忙着挂灯笼,看到陆峰一行人,动作都僵在了半空。
“陆大人!”
二楼的窗户推开,一个锦衣胖子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个油亮亮的鸡腿。那是神都最大的粮商,平日里跟刑部打得火热。
他抹了把嘴上的油,呵呵一笑:“陆大人连破陈年积案,这‘大乾第一神捕’的名头,怕是今日就要传进宫里喽。昨儿个在园林里,大人的风采……”
陆峰没理会这试探性的套话,他停在酒楼门口,鼻子微微动了动。
空气中除了胡饼的味道和残余的酒香,还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他猛地转头,看向酒楼一楼靠窗的一个空桌。
桌上摆着残羹冷炙,一壶还没喝完的烧刀子斜倒在桌面上,酒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陆大哥,怎么了?”林婉儿小声问。
陆峰走到那张桌子旁。
在桌脚边的灰色地砖上,有一串极浅的水渍。水渍还没干透,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形状。
五片花瓣,中间一点圆心。
那是梅花的形状。
但这绝不是装饰,而是某种特制的靴底在踩过积水后留下的印记。
陆峰从怀里摸出刚才那妇人给的绣花鞋。
鞋帮上的梅花,与地砖上的水渍印记,形状大小一模一样,连花瓣偏折的角度都没有丝毫差池。
他的手按在横刀的吞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青梅。”
“在。”
“刚才上楼的那几个人,长什么样?”
苏青梅愣了一下,回忆道:“就几个寻常酒客,戴着斗笠,穿着青衫,看起来像是外地来的……等等。”
她脸色一变,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串足迹。
陆峰没有废话,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接撞开了酒楼侧面的木窗,跃入了后巷。
后巷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倒扣的木桶和一堆烂菜叶。
但在巷尾的拐角处,一道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陆峰反手拔出横刀,刀尖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火星。
“站住!”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反而加快了速度,脚尖在墙砖上借力,整个人轻盈得像一只大鸟,直接翻上了酒楼二层的露台。
陆峰顺着墙根助跑,单手撑住一根支撑梁,腰部发力,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个惊人的弧度,稳稳落在二楼。
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断掉的竹椅。
陆峰蹲下身,看着竹椅断裂处的切口。
切口平滑如镜,明显是被某种极薄、极快的利刃瞬间切断的。
在那断裂的竹筒里,塞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陆峰挑起纸条,上面只有四个红色的字,字迹潦草,像是用带血的手指紧急写就的:
“相府,眼瞎。”
还没等他细看,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碎裂声。
陆峰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个铁板桥。
“铮!”
一柄细长的软剑贴着他的鼻尖擦过,重重地刺进了他脚下的木地板。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青衫人,此时正倒挂在屋檐上,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冷得像冰,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陆捕头,管得太宽,命会短的。”
对方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
陆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横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刀锋斜向上撩。
“命短不短我不知道,但你的腿,今天留在这吧。”
两人在狭窄的露台上瞬间撞在一起,刀剑相击出的火花打在陆峰的脸颊上,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青衫人一击不中,身形诡异地扭转,软剑像蛇一样绕过陆峰的刀身,直取他的咽喉。
陆峰没退。
他空着的左手猛地探出,以一种近乎自残的姿态,直接抓向那柄锋利的软剑。
“当!”
预想中的断指并未出现,陆峰的虎口处露出了一层细密的铁网手套。
这是他在刑部死人堆里淘出来的“乌金丝”,刚才趁乱套在了手上。
他死死扣住软剑,右手的横刀没有砍向对方,而是借着冲力,直接捅向了对方的面具。
青衫人显然没料到陆峰这种玩命的打法,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
他撒手弃剑,身体借着惯性向后倒飞。
就在他即将坠入街道的瞬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圆球,狠狠砸在露台的地板上。
“嘭!”
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黑烟瞬间腾起,封锁了陆峰的视线。
这味道陆峰太熟悉了。
是园林枯井里出现过的化学毒烟。
“咳咳……”
陆峰捂住口鼻,猛地冲出黑烟的范围。
露台上已经空了。
但他并没有追。
他的左手掌心里,多了一块从对方袖口扯下来的碎布。
碎布的边角,赫然绣着一个极小的、暗红色的“左”字。
而此时,酒楼下方的街道上,传来了苏青梅焦急的呼喊声。
“陆峰!看城南!”
陆峰猛地抬头望向南城方向。
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一道巨大的黑烟柱正冲天而起。
那个方位,正是长兴坊。
正是刚才那个妇人所说的,她家所在的地方。
陆峰一拳砸在露台的围栏上,木屑扎进了他的肉里。
“苏青梅,带人去长兴坊,救火!”
“那你呢?”
陆峰捡起地上那柄软剑,眼神阴冷得可怕。
“我去杀人。”
他从二楼纵身跃下,直接跨上了酒楼门口停着的一匹黑马,手中横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马蹄踏碎了街上的积水,溅起半丈高的浪花,直奔相府方向而去。
就在此时,那串梅花足迹的尽头,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乞丐,正悄悄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串沾血的铜钱。
小乞丐看向陆峰消失的方向,从怀里摸出一支短笛,吹响了一个极短的音节。
那音节像是一声尖锐的哨鸣,瞬间没入了清晨的雾气中。
神都的街道上,原本紧闭的几处店铺门缝里,亮起了一双双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