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的手干枯得像层老树皮,灯笼里的火光晃得厉害。
尖叫声在空旷的园子里打了个旋,还没散干净。陆峰脚下发力,整个人撞开横生的树丛,直奔声源。苏青梅比他更快,身形一晃便没了踪影,唯余一串清冷的剑鸣。
林婉儿紧跟在后,被枯枝挂破了裙摆也没顾得上,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一片乱石林。
火光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停住了。
一个穿粉色长裙的姑娘悬在半空,麻绳勒进了肉里,双脚在离地半尺的地方拼命踢蹬。苏青梅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寒光,“咔嚓”一声,绳索断裂。
陆峰抢步上前,伸手接住了落下的躯体。
姑娘摔在陆峰怀里,身体抖得像筛糠,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别怕,没事了。”陆峰把人平放在地上,顺手扯过自己的外袍盖住她被撕烂的衣襟。
林婉儿蹲下身,借着火折子的光去检查姑娘的脸。她只看了一眼,身子就僵住了,转头看向陆峰,声音细不可闻:“陆大哥……舌头没了。”
陆峰掰开姑娘的下颌。断裂处参差不齐,不是利刃割断的,倒像是被人用生锈的铁钳生生拔出来的。
他站起身,看向周围。
这片林子很怪,泥土泛着一股不正常的红,踩上去黏糊糊的。
苏青梅走到一丈开外的枯井边,剑尖斜指地面,“这里有血迹,还没干。”
陆峰走过去,从林婉儿手里拿过火折子,往井口一扔。
火光划过幽深的井壁,瞬间点亮了井底。
一、二、三……
层层叠叠的白,那是少女的躯体。她们像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相互扭曲地纠缠在一起。最顶上的一具尸体还没完全腐烂,双眼被红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缝死,嘴角上扬,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呕——”
林婉儿捂着嘴,扶着树干干呕起来。
苏青梅握剑的手在抖,青筋在手背上一根根跳出来。
“这是皇家园林。”苏青梅盯着陆峰,目光冷得吓人,“谁敢在这里建这种死人坑?”
“老管家呢?”陆峰猛地回头。
刚才带路的老头儿已经不见了,只有那盏白纸灯笼孤零零地掉在草丛里,火苗烧破了纸罩,正嗤嗤地冒着黑烟。
陆峰正要往回走,园林大门方向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
“还我女儿!”
“皇家杀人了!杀千刀的畜生!”
叫骂声铺天盖地而来。
陆峰几步跨上假石山,看向大门处。
上百个披麻戴孝的百姓举着火把,已经撞开了那扇沉重的红漆大门。领头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那是兵部侍郎的远亲周老汉,他手里举着一只绣花鞋,哭得声嘶力竭。
而在这些百姓身后,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是一队刑部捕快,领头的正是赵虎。他原本应该在刑部守门,此刻却出现在了这里。
“大人!”赵虎带着人冲过来,看到陆峰后,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我们……我们拦不住。左相的人说,有人举报春江月夜私藏命案,百姓们疯了似的跟着往里冲。”
陆峰盯着赵虎,语速极快:“谁告诉你的?”
“是……是京兆府的文书。”赵虎抹了一把汗。
话音未落,人群自发地向两侧分开。
一辆马车缓步驶入园林。马车没挂灯笼,车身漆黑,窗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慈祥的、满是褶皱的脸。
左苍海。
他被两名随从搀扶着走下马车,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疯姑娘,又看了看那口枯井,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陆峰身上。
“陆大人,案子破得挺快。”左苍海苍老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但老夫没想到,这凶地竟然是在陛下的院子里。这些失踪的闺女,怕是成了陛下的‘长生药’吧?”
周老汉听了这话,嚎叫一声,直接冲向那口枯井。
“我的儿啊!”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园林。几十个百姓被左苍海带来的黑衣死士拦着,却依然拼命地往前挤,手里的火把映亮了每一张写满愤怒和绝望的脸。
“陆峰,你身为刑部办案人,现在人赃并获。”左苍海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明晃晃的绢帕,递到陆峰面前,“你是要为陛下遮掩,还是为这神都的冤魂讨个公道?”
帕子上,只有两个红字:灭口。
字迹和苏青梅拿到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全是姬瑶月的笔迹。
陆峰没接那帕子。他蹲在井边,手指在泥土里抠挖着什么。
“陆大哥。”林婉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陆峰从红泥里拽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被打碎的白玉佩,上面雕着栩栩如生的龙爪。这是当朝皇室成员才能佩戴的规格。
苏青梅脸色惨白,低声道:“这东西……是晋王的。他失踪半个月了。”
左苍海在笑,眼角挤出的皱纹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陆大人,百姓们在看着你呢。刑部的人也在看着你。你要查下去,查到的就是陛下。”
陆峰拍了拍手上的红泥,站起身,看着左苍海。
“这地上的血,腥味不对。”
陆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左苍海眯起眼睛:“什么?”
陆峰走到那口枯井边,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最顶上的那具女尸手里抠出了一块东西。
那不是骨头,也不是碎肉。
是一块凝固的、呈现出淡紫色的半透明晶体。晶体在火光下折射出某种金属般的光泽。
陆峰把晶体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指轻轻一捻,晶体竟然在他指尖融化成了粘稠的紫色液体。
“婉儿,取我的银针。”
林婉儿赶紧递过银针。陆峰将针尖浸入紫色液体,不过三秒,银针竟然开始迅速发黑,甚至冒出了一股细微的蓝烟。
“这不是血。”陆峰看向左苍海,嘴角微微下沉,“这是‘紫镴’。这世上只有一种地方会用到这种东西。”
左苍海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了,脸上的慈祥一点点消失。
“这种化学沉淀物,是炼丹房里用来提纯朱砂的废料。”陆峰盯着左苍海,“而且,这东西只有在接触到一种特定的、用来防腐的草药时,才会变成这种紫色。”
他转过头,看向那群激愤的百姓,最后目光落在了刚才那个带路的老管家消失的方向。
“左相,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断定这案子不是陛下做的吗?”
陆峰拎起那只断成两半的龙纹玉佩,随手一扔,玉佩在空中翻转着掉进了井里。
“因为真正的凶手,这会儿还没来得及把身上的味儿洗干净。”
陆峰猛地看向人群后的黑衣死士,“去,把那个刚才带路的老头给我抓回来。”
“谁敢!”左苍海冷喝一声。
气氛瞬间凝固。
苏青梅的长剑已经架在了左苍海一名随从的脖子上。赵虎带来的捕快们面面相觑,手里握着横刀,却不知该指向谁。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力推开沉重的石板。
紧接着,一股极其浓烈的硫磺味从井底喷涌而出。
原本安静的枯井里,突然传出一声极不自然的咳嗽。
那是从那一堆尸体底下传出来的。
“陆大人,救我……”
这声音,陆峰听着耳熟。
他快步冲到井边,不顾腐臭,俯身向下看去。
在那堆被缝了眼的尸体缝隙里,一只白皙的手正拼命地向上抓挠,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淤泥。
陆峰看清了那人的脸,后脊梁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那是本该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女帝,姬瑶月。
她正狼狈地缩在尸堆里,凤冠歪斜,原本威严的双眼里充满了惊恐。
“陛下?”苏青梅失声惊叫。
左苍海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精彩。他没有惊讶,反而冷笑一声,身后的黑衣死士同时拔出了长刀。
“陛下深夜潜入春江月夜,不幸失足坠井,陆大人营救不及,陛下不幸驾崩。”
左苍海的声音变得阴沉嘶哑,“这个理由,陆大人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几十把长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寒芒,直扑陆峰。
陆峰没回头,他一手抓着井缘,整个人直接跳进了那口满是尸体的枯井。
“婉儿,趴下!”
他在坠落的瞬间,手里多出了一个黑色的铁罐。
那是他让赵虎偷偷搜集红磷和硝石,亲手磨制的土炸弹。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园林都在颤抖。
浓烟瞬间封锁了井口。
陆峰落在尸体堆上,顾不得那令人窒息的腐臭,一把拽起惊魂未定的姬瑶月。
“走!”
他拉着姬瑶月往井壁的一侧冲去。那里没有石砖,而是一个被人强行挖开的暗道,洞口还残留着新鲜的泥土,以及一种现代才有的化学沉淀物所散发出的刺鼻气味。
这种味道,陆峰在穿越前的实验室里闻过无数次。
那是高纯度甘油被加热后的味道。
陆峰的手在暗道石壁上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根细如发丝的棉线。
线的那头,一直延伸进暗道深处。
他猛地停住脚步,死死盯着那根棉线。
这种引信方式,这种布局……
大乾朝不该有这种东西。
暗道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
像是指针跳动的声音。
陆峰脸色铁青,拽着姬瑶月猛地扑向旁边的尸堆。
“闭眼!”
他发出一声狂吼。
黑暗中,一抹幽蓝色的火苗顺着棉线,正飞速向他们脚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