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跪在地上的影卫把头埋得很低，声音在空旷的天井里打颤，但他眼角的余光始终死死盯着陆峰脚边那叠散落的案卷。
严宽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黑色的斗篷在风中微微一卷，挡住了影卫投向陆峰的视线。他那双冷厉的眼睛扫过陆峰，最后落在陆峰手里那半枚“姬”字玉佩上。
“刺客逃进了哪儿？”严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块掉进冰窖的石头。
影卫吞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三个字：“……玄武街。”
严宽没再多问一句话，甚至没看陆峰一眼，抬步便往外走。那一抹闪过影壁的青色衣角也随之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峰站在原地，指尖在那叠厚厚的银票上摩挲了一下。他知道，刚才那个影卫不是在看案卷，而是在看他陆峰还能活多久。
“陆大人，这活儿……咱们接吗？”赵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胸口的银票，脸上的刀疤因为紧张而微微抽动。
周围的狱卒们虽然还握着铁链，但眼神里那股子凶狠已经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在刑部大牢这种地方待久了，他们比谁都清楚，钱是好东西，但得有命花。
陆峰走到天井中间，弯腰捡起一块由于常年阴湿而长了青苔的青砖。
“接。为什么不接？”
陆峰看着这群曾经把他按在水里、往他指缝里插竹签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午饭吃什么，“三年前的林家庄案，当年的卷宗是赵虎你签的字，对吧？”
赵虎脸色一白，眼神下意识地躲闪。
“不用怕，我不是来翻旧账的。”陆峰把青砖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是来教你们怎么活命的。左相能让你们在刑部当一辈子狱卒，但我能让你们从这阴沟里爬出来，换身干净皮。”
他指了指脚下凌乱的脚印，“来，都过来，看着。”
狱卒们面面相觑，迟疑着围成了一个圈。
陆峰蹲下身，指着刚才影卫跪过的地方。泥土上清晰地印着两个膝盖印，以及一双靴底的轮廓。
“刚才那个影卫，左脚的后跟压痕比右脚深了三分，说明他左腿有伤。他进来的时候喊着女帝遇刺，可他靴尖上沾的是西郊的红粘土。玄武街是青石板铺路，就算是刺客跑到了玄武街，他一个传令的，鞋底怎么会有五里地外的泥？”
陆峰抬头看了赵虎一眼，“这叫假传圣旨。如果你们刚才跟着严宽去了玄武街，现在脑袋已经掉一半了。”
赵虎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低头仔细看了看，确实如陆峰所说，那泥土的颜色在灰白的青石板上显得格外扎眼。
“这就是断案。”陆峰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人会撒谎，但地上的影子和脚底的泥不会。你们以前只会用鞭子抽，那不叫审案，那叫造孽。造孽的人，最后都会被这高墙里的冤魂拽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绘制简陋的示意图，扔给赵虎，“带几个人，去城西染坊后面那个废弃的窑洞，别带铁链，带长绳和钩子。刚才那个影卫换下来的靴子，应该就在那儿。”
“要是……要是没找着呢？”一个小狱卒壮着胆子问。
“找不着，你们就直接把自己埋在那儿，省得我动手。”陆峰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虎咬了咬牙，对手下挥了挥手：“散了，按陆大人说的办！老三，带几个手脚麻利的，跟我走！”
天井里的人影很快散落开去。
林婉儿从陆峰身后走出来，小脸紧绷，手里死死攥着药箱的背带。
“陆大哥，你真的相信他们？”
“我不相信他们，我只相信利益。”陆峰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影壁，“他们这种人，在刑部就像抹布，用脏了就扔。我现在给了他们一个当人的机会，他们比谁都抓得牢。”
“那严宽那边……”
“他去玄武街扑个空，自然会明白是谁在耍他。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赶在影卫反应过来之前，把那个‘刺客’找出来。”
陆峰带着林婉儿穿过狭窄的走廊，避开了正厅的喧闹，直接走向刑部后方的档案库。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陈旧纸张的气息，那是岁月和鲜血混合后的味道。
他在标有“泰和三五年”的架子前停下，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卷宗脊部快速划过。
“林家庄案，不是土地兼并那么简单。”陆峰抽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黄麻纸袋，“十八口人，全部死于‘瘟疫’，可我刚才看了一眼存尸记录，所有人的指甲缝里都有抓痕，而且瞳孔缩小。那是典型的药物中毒。”
林婉儿接过纸袋，打开看了看，眉头紧锁：“陆大哥，你是说……有人在试药？”
陆峰还没来得及回答，档案库沉重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酸涩的闷响。
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微光。
苏青梅背着那柄标志性的青锋剑，缓步走入，劲装上的金属扣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她的脸色比往常更冷，右手虎口处似乎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你猜得没错，玄武街是个套。”苏青梅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峰没有回头，继续翻阅着卷宗：“严宽没回来，说明他已经陷进去了。”
“他被引进了悬镜司的秘密据点，现在正和常震的人对峙。”苏青梅停在陆峰三步之外，“你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很熟练。”
“我只是让他去该去的地方。”陆峰合上卷宗，转过身看着她，“你受伤了？”
苏青梅下意识地缩了下手腕，冷淡道：“没事，路上遇到个影宗的小卒。倒是你，让这群狱卒去挖坟，不怕左相直接封了刑部？”
“他不敢。女帝还没死，他还没到能只手遮天的时候。”
陆峰把卷宗递给林婉儿，示意她收好，然后迈步走向苏青梅，“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你那个所谓的上司常震，现在估计恨不得把你挫骨扬灰。”
“我知道。所以我带了个消息过来，换我的命。”
苏青梅从怀里摸出一张带血的纸条，放在堆满灰尘的桌案上，“这是在玄武街那个刺客身上搜出来的。只有四个字。”
陆峰低头看去，纸条上用朱砂歪歪斜斜地写着：
“春江月夜”。
陆峰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不是什么诗词，而是一处位于神都南郊的皇家园林。
“这字迹，是姬瑶月的。”陆峰伸出手指，在纸条边缘轻轻一揩。
林婉儿惊呼一声：“陛下？她为什么要给刺客留条子？”
“这不是留给刺客的，这是留给我的。”陆峰把纸条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骨香再次钻进肺腑。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青梅：“最近神都是不是有很多妙龄女子失踪？”
苏青梅愣了一下，点头道：“确实。京兆府压着没报，说是逃荒去了。但这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去春江月夜。”
陆峰一把抓起桌上的配刀，推门而出，带起一阵冷风。
神都的黄昏总是来得很快，晚霞像是一抹抹开的血迹，横在远处的屋檐上。
陆峰走出刑部大门时，赵虎已经带着人回来了。这群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狱卒，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手里抬着一个用草席裹着的物事，还没走近，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便散发开来。
“陆大人，按您说的，在那窑洞里找到了。”赵虎的声音在发抖，他指了指草席，“但这玩意儿……有点邪门。”
陆峰走上前，用刀鞘挑开草席的一角。
里面不是什么影卫，而是一具穿着影卫服饰的干尸。尸体浑身发青，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最诡异的是，尸体的双眼被缝上了红色的丝线。
林婉儿惊叫一声，躲到了陆峰身后。
陆峰蹲下身，盯着那红色的丝线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直接扯断了其中一根。
“噗”的一声，一股黑色的脓血从眼眶里喷了出来。
“陆大人！”赵虎吓得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峰却面色如常，他用丝线在指尖缠了一圈，转头看向远处的南郊。
“赵虎，带上所有人，封锁刑部大门，任何人不准进出。哪怕是严宽回来，也给我挡在外面。”
“那要是他们硬闯呢？”
“那就告诉他，这里发现了瘟疫。”
陆峰翻身上马，对着苏青梅一扬下巴，“带路，去春江月夜。”
两匹快马在神都的街道上疾驰而过，惊起了一地的尘埃。
与此同时，神都西侧的一处偏僻宅邸内，一名身着锦衣的男人正背对着大门，手里拿着一根银针，轻轻拨弄着面前一盏摇曳的油灯。
“他发现那具尸体了？”男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回王爷，陆峰已经带人去了南郊。”跪在阴影里的黑衣人低声答道。
男人手里的银针微微一顿，将灯芯彻底拨断。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就把最后那几个‘药引子’也送过去吧。既然他想查，就让他查个够。”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而此时的神都南郊，春江月夜园林的红色大门，正缓缓向两侧开启。
陆峰勒住缰绳，看着门内黑黢黢的树影。空气中，除了花草的芬芳，还有一种极其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管家提着灯笼走出来，对着陆峰微微躬身。
“陆大人，老奴已恭候多时了。”
老管家的身后，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