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宽的手指在棺材板上轻轻扣了两声,笃,笃。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人的胸口上。
陆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浓郁的熏香气,那是为了遮掩衙门里的血腥味和陈腐气。他低着头,眼角余光盯着严宽那双纤尘不染的云纹靴。这双靴子踏在满是灰尘的药铺地上,却像是在走红地毯,每一步都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精准。
“大人,家姐走得不安稳,这身子……已经开始烂了。”陆峰压低嗓音,声音里带着粗砺的哭腔,顺手抹了一把鼻涕,故意在自己打满补丁的袖口上蹭了蹭,然后张开手,像是要给严宽看他手上的“脏东西”。
严宽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捂在鼻尖的丝帕又紧了几分。
“打开。”
严宽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像是一把细长的挫刀。
“这……怕是冲撞了贵人。”陆峰撑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我叫你打开。”
严宽右手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柄上,几个影卫已经拎着火油陶罐围了上来,阴影投射在棺材盖上,像是一只只扭曲的手。
躲在药柜后面暗格里的林婉儿,屏住了呼吸。陆峰能听到她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指甲抠弄木板的声音。那是他们约好的信号。
陆峰起身,双手搭在棺材盖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用力一推。
“吱呀——”
一股混合着腐烂草药、烈酒以及某种腥臭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陆峰刚才在后堂临时调配的“臭药”。
严宽嫌恶地偏过头,但视线还是扫向了棺材内部。
林雪躺在里面,脸色青灰,皮肤表面浮着一层密集的红点,看起来就像是死于某种恶性的传染病。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双眼半睁,瞳孔微缩,完全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惨状。
严宽伸出丝帕的一角,似乎想去拨弄林雪的颈部,看看有没有扼痕。
“大人小心,这是‘红斑痧’,见风就传。”陆峰在旁边“好心”提醒。
严宽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这种人,杀人如麻,却最怕死得不体面。
“把这儿烧了。”严宽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动作干脆利落,“一个活口不留。”
“大人,这药铺后面通着水井,火烧不干净。”陆峰急切地喊道,“万一这疫症顺着水气散出去,南城这几条街……”
严宽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冷冷地盯着陆峰。
“你教我做事?”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想求个全尸,让我姐走得体面点。”陆峰再次跪下,头重重磕在地上,“求大人给个活路。”
严宽发出一声冷哼,那种对蝼蚁的蔑视毫不掩饰。他摆了摆手:“撤。去下一处,这里……封了。”
影卫们将火油灌收起,沉默地跟着严宽鱼贯而出。沉重的木门被他们从外面锁死,又钉上了代表悬镜司的封条。
直到马蹄声远去,陆峰才长舒一口气,抹掉了额头上的冷汗。
他走到棺材边,一把扣住林雪的脉门。
脉象微弱如游丝,但跳动的频率极其规律。
“出来吧,婉儿。”
林婉儿从药柜后钻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几枚银针,小脸煞白。
“陆大哥,她……她这药效不对。”林婉儿指着林雪的脸,声音有些发颤,“我配的药,服用后呼吸会乱,脸色会呈现失血的惨白。可她现在的样子,更像是……”
“更像是某种高深的龟息功。”陆峰接过了话头。
他盯着林雪那双半睁的眼睛,突然伸出手,猛地掐向她的腋下。
林雪原本僵直的身体诡异地扭动了一下,就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瞬间从棺材里滑了出来。
她站在地上,身上还带着那种“死人”的灰败之气,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林雪活动着手腕,原本苍老的病弱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杀意。
“林侍郎家的三小姐,自幼患有严重的哮喘,那是胎里带出来的病,救不了。”陆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柜台后坐下,“一个哮喘病人,双手的虎口不该有这么厚的老茧。更重要的是,你的脚。”
林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花鞋。
“你在林家演了三年的戏,为了装病,平时走路总是拖着脚后跟。但刚才严宽查验的时候,你的脚尖是紧紧勾住棺材底部的。”陆峰指了指自己的足弓,“只有修习过‘影宗’步法的人,才会在潜意识里保持这种抓地力,因为那是你们发动突袭的起手式。”
林雪沉默了片刻,身体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那是骨骼移位的声音。原本瘦弱的身材似乎拔高了一些,整个人的气质从一个垂死的病人,变成了一柄藏在鞘里的短剑。
“影宗,那是前朝皇室的死士机构。”林婉儿惊呼出声,“可林大人对你……”
“对我视如己出?”林雪讥讽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他把我从人肉贩子手里买回来,只是为了把我当成一件‘礼物’,献给某位有特殊癖好的大人。这三年,我不是在养病,我是在等他放松警惕。”
她看向陆峰,眼神冰冷:“你既然知道我是影宗传人,就该明白,知道秘密的人都得死。”
“林家十七口,是你杀的。”陆峰没有动,只是平静地陈述。
“我只杀了林大人和他那个帮凶管家。”林雪的手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柄极细的软剑,“剩下的,是严宽带人做的。他在找那本账本,找不到,就杀人泄愤。”
“账本在我这。”陆峰从怀里掏出那卷发黄的册子,在手里晃了晃。
林雪的呼吸明显沉重了一下。
“但他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份土地兼并的名单,而是藏在这名单背后的‘长生方’。”陆峰继续说道。
“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长生方,我还知道,你其实根本不是为了复仇才杀林大人。”陆峰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为了名单上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林雪的身形突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寒光闪过。
软剑贴着陆峰的颈皮刺入了身后的药柜,木屑飞溅。
陆峰侧身躲过,手中的短刀自下而上斜撩,精准地架在了软剑的刃部。
“杀了我,你永远找不到那个名字。”陆峰盯着近在咫尺的林雪,声音极低。
林雪的剑尖在颤抖。
“告诉我,那个名字是谁?”
“合作,还是死?”陆峰没有回答,只是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就在这时,药铺后窗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穿着黑衣、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正蹲在窗棂上,手里拎着一张已经拉满的劲弩。
“名单,给我。”黑衣人的声音瓮声瓮气,透着一股金属质感。
陆峰心中一沉,这人不是影卫,也不是悬镜司的人。
林雪瞳孔骤然收缩,惊呼道:“师叔?”
弩箭离弦。
刺耳的破空声在狭小的药铺内炸响。
陆峰猛地掀起面前的实木柜台,整个人缩在柜台后,巨大的冲击力将他连人带柜子撞翻在地。
等他再次起身时,林雪已经翻出了窗外,而那名黑衣人正从梁上掠过,手中几枚烟雾弹炸开。
“追!”陆峰咳出一口灰尘,抓起短刀就往外冲。
“陆大哥!那账本……”林婉儿在大喊。
陆峰摸了摸怀里,脸色瞬间变了。
怀里空空如也。
他冲到窗口,只看到一抹残影消失在对面的民房顶上。
而在刚才他摔倒的地方,留下了半枚被踩断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繁复的“姬”字。
陆峰捡起那半枚玉佩,那是皇室的纹章。
药铺外的封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陆峰看向皇宫的方向,天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