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穿过那道垂下的玛瑙珠帘，靴底踩在厚实的西域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他没客气，拉开那张雕着云纹的梨花木椅，直接坐在了青衣“儒生”对面。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站在一旁的青鸾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指节微曲，那是随时准备锁喉的姿态。苏青梅站在陆峰身后半步的位置，背脊僵直，按在剑鞘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姬瑶月端着白玉酒盏，面具后的凤目微微眯起，盯着陆峰那张由于多日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坐得挺稳。”姬瑶月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寒气。
“命都悬在裤腰带上了，坐不坐得稳，其实没多大区别。”陆峰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很慢。
他没有立刻喝酒，而是借着举杯的动作，鼻翼轻微扇动。
一股冷冽的、透着淡淡霉味的香气在鼻尖炸开。和影卫尸体上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味道是从姬瑶月面前那只错金博山炉里飘出来的。
“这香，闻着不像是寻常货色。”陆峰放下酒杯，指了指那只香炉，“极乐阁卖得最贵的‘冷骨香’？”
姬瑶月没回答，只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在陆峰那身玄色长衫上扫过：“换了皮，倒像个正经人了。苏青梅没告诉你，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苏青梅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躬身行礼，却被陆峰用折扇挡了一下。
“她只是个保镖，不用为难她。”陆峰盯着那缕青烟，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解剖刀，“陛下既然在这里，想必也是为了这味香。林侍郎死前，书房里的香炉被人清理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在掩盖某种只有死人才能闻出来的味道。”
姬瑶月的手在空中滞了一瞬。
她放下酒盏，身体微微前倾，面具边缘折射出的冷光映在陆峰眼底：“你觉得朕在投毒？”
“投毒的人不需要亲自闻香。”陆峰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平稳，“但投毒的人一定喜欢控制闻香的人。这种香单独闻，是安神驱燥的良药，但配合某种特定的‘引子’，就是慢性自杀。林侍郎生前负责内宫采办，他查到了香料的进货渠道，所以他全家都得死。”
雅间外，丝竹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门，掩盖了走廊里沉重的脚步声。
“你只有两天时间。”姬瑶月直起身子，凤目中的威严不再掩饰，“如果没有真凭实据，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够你在菜市口剐上三千刀。”
“证据不在我嘴里，在那儿。”陆峰用下巴点了点雅间紧闭的雕花木门。
门外传来了林婉儿急促的惊呼声，紧接着是重物撞击木板的闷响。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陆峰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冷得掉渣。他没看姬瑶月，推开椅子猛地站起，两步跨到门前，一把拉开了大门。
走廊里，一个身穿暗红缎子长袍、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抓着林婉儿的手腕。男人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护卫，个个太阳穴高鼓，显然是练家子。
“哪来的小妞，藏在这儿偷听？”那男人喷出一口酒气，手劲极大，捏得林婉儿疼得眼眶发红，“这极乐阁里，还没我齐远想睡睡不到的人。今儿个本公子心情好，赏你个脸……”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陆峰已经动了。
他没有用大乾武者惯用的那种花哨掌法，身体重心下压，脚底在木质地板上一蹬，整个人像是一枚激射而出的暗箭。
左手直接扣住齐远抓人的手肘，右手呈爪状，闪电般掐住了齐远的虎口。
反关节绞杀。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丝竹声中异常清晰。
齐远甚至还没来得及惨叫，整个人就被陆峰顺着力道抡向了侧面的护栏。
四个护卫反应极快，其中两个瞬间拔刀，两道寒光直奔陆峰面门。
陆峰甚至没去拔苏青梅腰间的剑。他侧身避开刀锋，肩膀猛地撞在一名护卫的胸口，在对方倒飞出去的瞬间，顺手夺过了那柄横刀。
“退后！”
陆峰低喝一声，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弧，刀尖精准地停在齐远的喉结处，力道控制得极好，只划破了一层油皮。
齐远吓得酒醒了大半，摊坐在地上，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
“你……你敢动我？我爹是安国侯……”
“安国侯？”陆峰冷笑一声，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分，鲜血顺着刀刃流进了齐远的领口，“在这儿，你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儿子，也得按我的规矩来。”
就在这时，陆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戴着黑色恶鬼面具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那人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随着那个黑衣人的出现，一股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的“冷骨香”气味，顺着走廊的过堂风，猛地灌进了陆峰的鼻腔。
那味道比香炉里的要纯粹百倍，腥甜中带着一股死人血的味道。
黑衣客抬起手，指间夹着一枚闪烁着幽蓝冷光的细针，对准了陆峰的后脑。
陆峰没回头，但他脖颈后的汗毛已经全部炸了起来。
“苏青梅，左后，十步。”
陆峰的声音沉稳得近乎冷酷。
苏青梅长剑出鞘，清越的剑鸣声瞬间压过了楼下的喧嚣。青色剑芒一闪而过，直劈向那团黑影。
黑衣客身形一晃，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青烟，贴着墙壁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上攀爬。
“陆大哥小心！”林婉儿尖叫起来。
只见那黑衣客在半空中一个折返，并不是逃走，而是右手一扬。
三枚毒针呈品字形，封死了陆峰所有退路。
陆峰眼角的余光扫到身后的雅间，姬瑶月正坐在那张梨花木椅上，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在赌。
陆峰没有躲，反而跨前半步，用刀背狠狠拍在齐远的后脑，将这头肥猪当成了肉盾挡在身前。
“噗、噗、噗。”
三声闷响，毒针尽数没入齐远的后背。
这位安国侯世子连声闷哼都没发出，身体瞬间变得僵硬，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诡异的乌紫色。
“在那！”陆峰指着上方。
黑衣客在二楼的围栏上借力，正准备翻上楼顶。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陆峰看清了对方腰间挂着的一块令牌。
那令牌在灯火下晃了一下，上面刻着一头狰狞的独角巨兽。
悬镜司。
陆峰心里咯噔一声，猛地转头看向苏青梅。
苏青梅也是一脸错愕，她看着那个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的黑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是悬镜司的‘獬豸令’……”苏青梅的声音在颤抖。
楼下的混乱终于爆发了。看家护院的打手和受惊的客人们挤作一团，叫喊声、碗筷碎裂声此起彼伏。
“陆大哥，这香……这香味……”林婉儿顾不得害怕，跌跌撞撞地跑到陆峰身边，指着地上的齐远，“他身上的味道不对！”
陆峰蹲下身，撕开了齐远背后的衣服。
那三枚毒针并不深，但针孔周围的肌肉正在迅速消融，化成了一滩滩散发着寒气的脓水。
在那股恶臭中，陆峰再次嗅到了那股香味。
但他这次闻到的不是单一的“冷骨香”，而是掺杂了某种硫磺和陈年老醋混合后的怪异气味。
陆峰猛地抬头，看向雅间的方向。
姬瑶月已经站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她俯视着地上的死尸，又看了看陆峰手里那柄还沾着血的横刀。
“齐远死了。”姬瑶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安国侯现在就在隔壁的‘春风阁’喝酒。”
陆峰缓缓站起身，将横刀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是被灭口的。”陆峰看着姬瑶月，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冷静，“他刚才说他爹是安国侯，但他没说，他爹今天在这里是跟谁见面。”
“你想说什么？”姬瑶月凤目微压。
“那个黑衣客，不仅是来杀我的，更是来杀他的。”陆峰指了指齐远，“因为齐远手里，拿着一件原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
陆峰伸出手，从齐远那只已经发紫的右手里，硬生生掰出了一卷已经湿透的丝帛。
丝帛的一角，露出了半个朱红色的官印残影。
那是户部的印。
还没等陆峰展开丝帛，极乐阁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队穿着玄甲、手持劲弩的精锐士兵鱼贯而入，瞬间控制了所有的出口。
领头的将军穿着一身亮银铠甲，腰挂长刀，正是左苍海的亲信，神都守备司指挥使，常震。
常震看了一眼地上的死尸，目光落在了陆峰身上，随即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死囚陆峰，不仅潜逃出狱，还当众谋害侯爷子嗣，窃取机密公文。”
常震挥了挥手，周围的弓弩手齐刷刷地扣紧了扳机。
“杀了他。不必留活口。”
“等一下！”陆峰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诱导力。
他没有看向常震，而是死死盯着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阴暗角落。
那里，有一个提着红灯笼的侍女正准备悄悄退入厢房。
“如果你不想让极乐阁背后的那个人陪葬，就把灯笼灭了。”
侍女的身形猛地顿住。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陆峰感觉到了身后姬瑶月的杀气。
那种杀气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整个一楼。
“既然都来了。”姬瑶月摘下了面具，随手扔在地上，那一瞬的惊心动魄的美让喧嚣的大厅骤然一静，“常震，你见朕，为何不跪？”
常震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扑通一声跪在了台阶下。
周围的玄甲军慌乱地放下弩箭，哗啦啦跪了一地。
陆峰却没看这出君臣戏。
他趁着所有人被姬瑶月吸引注意力的瞬间，整个人如猎豹般窜出，一把抓住了那个提灯笼的侍女，直接把人从栏杆外拽了进来。
“别动。”
陆峰锁住侍女的喉咙，另一只手猛地抢过那个红灯笼。
他将灯笼举到鼻尖，在那摇曳的烛火中，一股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味道散发了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引子”。
也就是在这一刻，楼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