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伸向半空的右手僵住了，他下意识地缩回脚，原本阴沉的脸皮抽动了两下，眼神在陆峰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官窑泥？陆大人久在死牢，怕是连神都的土腥味都忘了。”赵恒拍了拍袍角的灰尘，绕过地上的香灰，径直走到案台前，“废话少说，圣旨上写得明白，林府搜出的那卷丝帛，乃是涉及军机的重要证物，拿来。”
苏青梅横跨一步，挡在药箱前，手掌虚扶在剑柄上：“赵大人，这里是悬镜司，案子还没结，证物应由我们呈递御前。”
“苏统领，你是想抗旨？”赵恒从怀里掏出那卷金灿灿的轴心，在大堂内晃了晃，“陛下有口谕，此案由大理寺接手。陆峰，你若是聪明，就该知道现在谁才是你的救命稻草。”
陆峰走到林婉儿身侧，指尖掠过药箱的边缘，声音平稳：“东西在书房被火烧了半截，我正尝试用法子复原。赵大人若是急着带走一团废灰，请便。”
他侧身让开，露出了案台上那叠被香灰覆盖、正冒着丝丝白烟的“残片”。那其实只是他随手撕碎的几张草稿，但在‘显色粉’的化学反应下，正散发出一种刺鼻的焦糊味。
赵恒皱着眉头凑近看了一眼，那股混合了硫磺与腐肉的味道直冲脑门。他捂住口鼻，厌恶地后退两步：“这就是那卷丝帛？”
“毒性剧烈，赵大人小心。”林婉儿突然在旁边插了一句，她手里捏着一张浸透了绿色药汁的帕子，作势要往赵恒脸上捂，“这丝帛上涂了‘曼陀罗籽’的浓缩液，吸入半点，就会像台面上这具尸体一样……”
赵恒看着那具被开膛破肚、死相凄惨的影卫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虽然是左相的门生，却从未见过如此血淋淋的验尸场面。
“给本官包起来！”赵恒指着一名随从，自己则飞快地退到了大门口，“带回去，让大理寺的仵作慢慢复原。”
官差们战战兢兢地用厚布裹起那堆冒烟的假证物，跟着赵恒匆匆离开了验尸房。
直到官靴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苏青梅才松开剑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没那么容易受骗，最迟今晚，赵恒就会发现那堆东西是假的。”
“我们要的就是这几个时辰。”
陆峰从药箱底层抽回那卷真正的丝帛，再次铺在林婉儿面前。
“婉儿，别管什么‘曼陀罗’了。”陆峰指着丝帛上那只无眼凤凰的图案，“这种红色，不是朱砂，也不是一般的染料。你闻闻。”
林婉儿凑近，鼻翼翕动，眉头慢慢锁紧。她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红色线条上轻轻一挑，刮下一丝微不可查的粉末，放进了一个盛满清水的小瓷碟里。
清水没有变色，粉末却像活物一样，在水面上迅速聚拢成了一团不规则的结块。
“这不是画上去的，这是‘血丝虫’的卵粉。”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猛地抬头看向陆峰，“这种东西只有南疆才有，它能顺着皮肤的毛孔钻进血管，潜伏在人体内慢慢啃食心肺。如果这就是‘庚辰’两个字的含义……”
“这是慢性谋杀。”陆峰语气冷硬，“林侍郎并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军机才被灭门，他是因为察觉到了宫里有人在给陛下投毒。”
陆峰转身走到影卫的尸体旁，用剪子剪开了死者的指甲缝。他刚才观察到的暗紫色淤血，此刻在显色液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
“婉儿，看他的胆囊。”
林婉儿熟练地切开肝脏下方的囊体，里面流出的胆汁并不是正常的黄绿色，而是透着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红色。
“胆红素异常，伴有花粉沉积。”林婉儿用手指沾了一点胆汁，在舌尖轻点。
“你不要命了？”苏青梅惊呼。
“没事，分量极轻。”林婉儿砸了咂嘴，眼中闪过一抹恍然，“这不是毒，这是‘引子’。单喝这种花粉并无大碍，但如果常年闻着某种特定的熏香，两者就会在体内合成致命的毒素，导致人心力衰竭而死。”
她看向陆峰，神色从原本的疑惑彻底变成了崇拜：“陆大哥，你怎么知道重点在胆囊？我们家祖传的医书里，从没提过这种查验法。”
“肝胆相照，毒素要在体内循环，必然会经过代谢。”陆峰避开了她的目光，俯下身，鼻尖几乎贴在了影卫胸腔的断骨处。
他在嗅。
“血腥味里藏着一种香味。”陆峰直起腰，“像是凋谢的栀子花，又带着点陈年酒窖的霉味。”
苏青梅凑近闻了闻，摇了摇头：“我只闻到了腐臭味。”
“你是习武之人，嗅觉被内息干扰了。婉儿，你来。”
林婉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脸色微变：“是‘冷骨香’。这种香料造价极高，因为材料特殊，整个神都只有一处地方在卖。”
“哪？”苏青梅问。
“西郊，极乐阁。”林婉儿压低了声音，“那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背后的老板据说和内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峰将丝帛卷好，重新塞回林婉儿的药箱，动作干脆利落。
“换衣服。”
苏青梅一愣：“换什么衣服？”
“极乐阁这种地方，两个公差加一个死囚，连大门都进不去。”陆峰扯掉身上那件满是污垢的囚服，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背后的鞭伤已经结了痂，“去弄几套像样的常服，婉儿扮成我的贴身丫鬟。”
“那我呢？”苏青梅问。
“你这身杀气，扮不了柔弱。”陆峰扫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腰间的长剑上，“扮个保镖吧，别乱说话，跟着我就行。”
半个时辰后，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内里考究的马车停在了极乐阁的正门前。
这里的灯火通明得近乎刺眼，丝竹声穿透厚重的红墙，在夜色中荡出一圈圈旖旎的波纹。
陆峰穿着一身玄色长衫，手里拎着一把装模作样的折扇，刚跨入门槛，一名穿着轻纱的侍女便迎了上来。
“这位爷，瞧着面生，是来寻欢的，还是来访友的？”
“寻香。”陆峰折扇一收，指了指二楼最深处的厢房，“听说你们这儿有一味‘冷骨香’，我有位故人极爱此物。”
侍女的面色僵了瞬间，随即笑得更加灿烂，微微躬身：“爷真会说笑，那是内供的香，寻常客人可闻不到。不过，今日巧了，顶楼‘雅荷轩’的那位贵客，似乎正点着这味香。”
陆峰抬起头，视线穿过错落有致的扶梯。
在最高处的雅间门口，两名穿着黑色劲装的内卫正负手而立。
哪怕只是背影，陆峰也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那是姬瑶月的贴身女官，青鸾。
就在此时，雅间的竹帘微微掀开，一个穿着淡青色儒生袍的身影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壶残酒。
那人微微侧过脸，半张面具遮住了眉眼，但露出的下颌线弧度极其优雅冷冽。
陆峰的呼吸瞬间放轻。
那青衣“儒生”似有所感，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陆峰身上。
那是一双凤目。
姬瑶月缓缓抬手，对着陆峰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
酒壶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