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世雄语调冷硬,字字带刃。在他眼里,李世民不死,寝食难安。
庞同善嘴角一翘,神色轻慢:“薛将军不必挂心。唐军刚败走遂城,乌合之众罢了,灭他们,何须费力?”
薛世雄眉峰一蹙:“李世民诡计多端,不可大意,得谋定而后动。”
庞同善笑了一声:“他们丢了城,士气早散;咱们刚胜一场,将士正酣。何不趁势扑上去,一鼓作气?”
薛世雄略一琢磨,点头道:“说得是。那就兵分两路,左右夹击。”
庞同善颔首:“没了城墙倚仗,他们拿什么挡?”
几句话敲定,众人拍板:连夜发兵,务必铲除李世民这个心头刺。
“事不宜迟,点兵出发!”
“庞将军,你我各率一万五千,东、西两路齐进。”
庞同善应下。
不到一个时辰,遂城城门洞开,三万隋军倾巢而出,分作两股,如钳夹般向唐军驻地压去。
夜深人静,营帐外忽起一阵急促脚步声。盛彦师掀帘冲入,喘息未定:“公子!大事不好……隋军杀来了!”
他满头是汗,声音发颤。原本早该撤往雁门,可李世民执意不走;如今敌军真来了,反倒陷进死局。
李世民却只深深吸了口气,神色反比方才更稳。
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不甘心灰溜溜退回雁门,还想搏最后一把,拼幽州。
可遂城四万精锐,坚壁清野,唐军绝无胜算。
如今对方弃城而出……在外人看来,是唐军必亡之势;
在他眼里,却是破局唯一缺口。
若能重创这支出城之师,遂城可夺,幽州亦可图。
这一仗,他押的是性命,也是全局。
“彦师,可知隋军多少人马?走哪两路?”
盛彦师仍慌:“三万!分作两路,东、西夹击!”
李世民眸光一闪,脱口而出:“天助我也!”
盛彦师愣住:“公子,隋军势大,我军如何招架?不如趁早抽身,退守雁门才是活路啊!”
他仍盼着李世民下令撤兵……既能保全兵力,又恰可解太原之围。
李世民摇头:“此时退,再无翻身之机。”
“你带一万新卒,埋伏东山坳。”
“本公子亲率一万,伏于西岭。”
盛彦师张了张嘴:“公子……莫非要硬碰硬?”
“两万人全是新丁,刀都没摸熟,怎么跟隋军打?”
李世民一笑,眉宇间毫无焦灼,只有一股笃定:“不必硬拼。只要他们进了圈套,便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盛彦师一怔,到这时候,公子竟半点不乱。
“您……已有计较?”
李世民点点头,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正是如此。彦师,你率一军在此设伏,待隋军现身,即刻出击,得手便走。”
“本公子另领一军,同样伏击、佯退。”
“等两路隋军都被引至此处,我军立刻转移,让他们自己撞上,彼此误认、自相火并。”
盛彦师闻言,眉梢一扬,脸上顿时松快起来。
“公子,纵使把他们逼到一处,也难保真打起来……黑夜茫茫,谁认得谁?”
李世民唇角微挑:“今夜无月,山风又紧,林子里连自己的手都瞧不见。他们连旗号都分不清,更别说袍泽了。”
“再遣些不怕死的士卒混进去,喊几声‘唐军杀过来了’,砍两刀、放几支冷箭,乱子自然就起来了。”
“等他们打得筋疲力尽,咱们再看风向……该进则进,该走则走。”
盛彦师吸了口气,没再多言,只拱手应下。
“公子,若事有不谐,我军如何脱身?”
“败了也不打紧,一路退便是,山道在手,粮道未断,何惧之有?”
计议已定,二人各带本部,分伏山脊两侧。
不多时,隋军果然兵分两路,一左一右,直扑而来。
李世民闻报,当即发令:击鼓!
鼓声一起,伏兵骤起。庞同善正行于谷口,忽见林中涌出大队人马,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不准退!列阵迎敌!庞将军援兵就在左近,两面夹击,唐军今日必溃!”
隋卒一听,血气上涌,纷纷拔刀挺矛,迎头冲去。
短兵相接,不过一刻工夫,尸横遍地,断刃满沟。
李世民见火候已到,挥手撤军。八千余唐军掉头就走,跑得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庞同善冷笑一声:“追!一个也别放走!”
另一侧,盛彦师亦与薛世雄部遭遇,缠斗片刻,依计后撤。薛世雄见状,毫不迟疑,下令衔尾急追……他心里清楚,庞同善就在对面,前后呼应,唐军插翅难飞。
于是,唐军奔,隋军追;奔一阵,回身砍几刀;再奔,再砍。山径间喊杀不断,火把零落,照得人影晃动如鬼魅。
直至李世民、盛彦师合兵一处,大军倏然拐入一道狭谷,只留两千余人返身堵口。庞、薛两部追至谷口,伏兵猝然杀出。
偏生天黑得透,两支隋军几乎同时抢入谷口,刀锋刚亮,便已劈在自家袍泽身上。
李世民立于高坡,扯开嗓子吼道:“杀啊!唐军就在前面,一个不留!”
薛世雄浑身一震……这声音,他听过不止一回。
“李世民还没死?给我剁碎了他!”
庞同善那边却听不真切,只觉四面都是喊杀,敌影晃动,哪还分得清南北东西?
“杀!往前压!一个唐贼都不许喘气!”
顷刻之间,三万隋军搅作一团,刀对刀、枪对枪,自家兄弟互斫,血泼满地。
“杀……!”
谷外杀声震天,庞同善与薛世雄尚在酣战,早忘了彼此旗号,只知挥臂猛劈,眼睛赤红,喉咙嘶哑。两军势均力敌,越打越疯,竟僵持整整一个时辰。
死伤早已逾五千。
兰宜最先察觉不对:“薛将军,末将觉得蹊跷……唐军哪来这般狠劲?”
晋文衍满面烟灰,跌跌撞撞奔来:“将军!唐军打法变了,像换了支队伍!”
薛世雄脑中“嗡”地一响……方才只顾着报仇雪耻,恨不得生啖李世民之肉,竟忘了细想:唐军何时这么敢拼、这么能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