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璟元的质问,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凝固的空气里。
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紧紧地锁定着姜甜,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被这样审视的目光盯着,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女人,恐怕早已双腿发软,溃不成军。
但姜甜不是。
她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心中那点因为重逢而泛起的波澜,迅速被一种好笑的、荒谬的感觉所取代。
五年未见的丈夫,见面第一句话,不是“你还好吗”,不是“孩子呢”,而是用审问犯人的语气问“你是谁”。
这算什么?
大型认亲现场吗?
她挺直了背脊,将骨子里属于现代女性的那份骄傲和飒爽,展露无遗。
她学着他公事公办的样子,声音清脆地回答:
“报告陆团长,我是姜甜。身份证、户口本、军属证三证齐全,如假包换。”
她刻意加重了“陆团长”三个字,那语气里的疏离和嘲讽,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扎得陆璟元眉头狠狠一跳。
这个女人……
他被她这滴水不漏又带刺的回应给噎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想问,这五年你过得怎么样?
他想问,为什么你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跟一个年轻士兵拉拉扯扯?
无数个问题堵在他的喉咙里,可看着她那双清冷又陌生的眼睛,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五年,原来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这么多。
一旁的孙嫂,见陆璟元非但没有认亲,反而是一副审问的架势,以为他是不相信姜甜,顿时又觉得自己行了!
她觉得,这是她扳倒姜甜的最后机会!
她再次跳了出来,指着姜甜,添油加醋地向陆璟元告状:“团长!您可算是回来了!您都不知道,您媳妇她……”
然而,她那尖酸刻薄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两道稚嫩却又无比响亮的声音给打断了。
“爸爸!!”
两个小小的身影,像两颗出膛的小炮弹,猛地从姜甜的身后冲了出来。
他们一左一右,冲到了陆璟元面前,仰着小小的脑袋,一双酷似他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激动、好奇又带着一丝胆怯的光芒。
他们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张被他们盘得已经发亮的、陆璟元的黑白照片。
这一声“爸爸”,软糯又清晰,像两颗带着巨大能量的子弹,瞬间击穿了陆璟元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他那颗在战场上被磨砺得坚如磐石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他浑身一僵,整个人都仿佛被定住了。
所有的冷漠、怀疑、审视和疏离,在这一声清脆的“爸爸”面前,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视线里,出现了一对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一个留着西瓜头的小男孩。
他们瘦瘦小小的,但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和他,和照片上的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他的孩子?
他竟然……有了一对这么大的孩子?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的钢铁硬汉,在看到孩子的那一刻,眼眶,毫无征兆地,瞬间就红了。
他缓缓地蹲下身,高大的身躯在孩子们面前,显得有些笨拙。
他想伸出手,去摸摸他们的小脸,可那双拿枪拿刀都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再看姜甜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两个小生命给吸走了。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破碎沙哑的声音,轻声问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安。”女儿陆安胆子大一些,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弟弟,脆生生地回答,“他叫陆宁。”
“陆……安……陆……宁……”
陆璟元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身体剧烈地一震!
这两个名字,是他当年在一封信里,随口提过的。
当时他只是觉得,若是将来有孩子,不论男女,都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岁月静好。
可后来,他从老家辗转传来的消息里得知,姜甜生了一场大病,孩子……没了。
为此,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训练起来愈发不要命,仿佛只有在生死的边缘,才能麻痹那种钻心的疼痛。
他一直以为,他这辈子,注定是孤家寡人了。
却没想到……
他们竟然还活着!
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叫他“爸爸”!
巨大的狂喜、震惊、和失而复得的后怕,如同山洪海啸,瞬间将他淹没。
“好……好……”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他终于伸出手,一把将两个孩子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怀里温热柔软的触感,是那么的真实。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相信,他不是在做梦。
他有孩子了。
他有家了。
在原地石化的孙嫂,看着眼前这父子(女)相认的感人一幕,彻底傻眼了。
这……这跟她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陆璟元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灼灼地看向一脸平静的姜甜。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怀疑,取而代之的,是山崩海啸般的愧疚、悔恨、和无尽的、急于求解的疑问。
他抱着孩子,站起身,嘶哑着嗓子,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