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璟元回来了。
在他离家整整五年之后,在他被孙嫂“宣布”为尸骨未寒之后,在他妻子的“风流韵事”正被当众审判的时候,他回来了。
风尘仆仆,带着一身戈壁滩的沙尘和战场的硝烟,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插进了这场混乱的闹剧之中。
他一出现,整个招待所大院的气场都变了。
如果说陈副团长的威严是属于领导的,那陆璟元的威压,就是属于战场的。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人,才会有的、令人胆寒的铁血煞气。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噤了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嘈杂的招待所,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节正在减速的、拥挤的餐车,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终点站的到来,等待着一场注定要爆发的戏剧。
姜甜也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名义上的丈夫。
照片是平面的,记忆是模糊的,而眼前的男人,是立体的,是鲜活的,是……比她想象中更具压迫感的。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肩膀宽阔,身材挺拔得像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青松。
常年的军旅生涯和风沙磨砺,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五官轮廓深邃分明,紧抿的薄唇,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这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也是一个危险的男人。
就在姜甜打量他的同时,陆璟元的目光,也扫过了全场。
他刚从九死一生的任务中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听闻自己的家属到了,心中怀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匆匆赶来。
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这样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
一群家属围在一起,中间站着一个搬弄是非的长舌妇,一个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小兵,还有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了姜甜身上。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记忆里的姜甜,是什么样子的?
是五年前那个在新婚之夜,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瘦弱胆怯的乡下女孩。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
她虽然同样清瘦,但那根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风雪的翠竹,充满了韧性。
她的眼神,清亮、冷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戒备,完全没有记忆中的怯懦。
面对众人的围攻和污蔑,她非但没有哭闹,反而将那个小兵护在身后,浑身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鲜活而强大的生命力。
她们是同一个人吗?
陆璟元的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怀疑。
他没有认出她。
或者说,他无法将眼前这个光芒四射的女人,和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向跟在他身后的警卫员小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和质问,沉声问道:
“这是谁家的家属,在营区里闹事?”
一句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场面炸开了锅!
谁……谁家的家属?
他竟然问是谁家的家属?!
警卫员小李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当场给自家团长跪下。
我的亲娘诶!团长!您这是刚从火星回来吗?这是您自己媳妇啊!
他结结巴巴,声音都带着哭腔:“团……团长……她……她就是您的爱人,姜甜同志啊!”
“轰——”
陆璟元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她……是姜甜?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地盯着姜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震惊、怀疑、不解,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浓厚的探究。
而姜甜,在听到他那句“这是谁家的家属”时,心中最后一点对于重逢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只觉得荒谬,可笑。
五年未见的丈夫,在他们重逢的第一面,竟然把她当成了闹事的路人甲。
很好。
这很陆璟元。
她没有像一个被丈夫遗忘的怨妇那样,或委屈,或愤怒,或哭泣。
她只是迎着他那充满了审视和怀疑的目光,缓缓地,扯出了一个带着三分嘲讽、七分疏离的微笑。
那笑容,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陆璟元的心里,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
周围的家属们也都看傻了。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战功赫赫、不近人情的陆大团长?
他……他竟然真的不认识自己的媳妇?
这可真是天大的新闻!
八卦的火焰,在每个人的眼中熊熊燃烧。
陆璟元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向前一步,逼近姜甜,那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出一点他所熟悉的痕迹。
他用一种审问犯人般的、冰冷而沙哑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是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