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宽敞奢华的卧房里,绣着《百鸟朝凤》的屏风后,蒸汽袅袅升腾。
赵皇后隔着屏风,能听见水声哗啦哗啦……偶尔响起的还有崇宁的「嗷嗷」叫喊声,然后就是「啪啪」两声,应该是被昭宁打了屁股。
小孩子真的和猫猫狗狗没有区别,对洗澡各种抗拒。
明明有很多人想每天洗澡都不行。
即便是她,除了侍奉陛下的日子,也都是秉持着三日一沐,五日一浴的礼法……平常了不起拿毛巾擦擦身子。
崇宁洗澡洗得勤,完全是没办法。
整天跑来跑去的,一身汗、一身灰,黏糊糊臭烘烘,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赵皇后每每生气也是因为这个。
她能不知道小孩子淘气嘛?
但你淘气归淘气,别总是把自己搞得那么脏兮兮啊。
医经里讲究「澡身不勤」,万一着凉得了风寒,夭折了怎么办,历朝历代这种事情还少吗?
好在崇宁生得过于圆润,身子一点儿也不单薄。
如此等了一会儿……
屏风后的水声渐渐平息。
宋昭宁将崇宁抱了出去,然后一双玉腿迈出浴桶,穿着轻薄纱衣侍奉在一旁的宫女,立刻将宽大的浴巾展开,裹住二人的身体,而后细心擦拭干净。
良久……
良久……
宋昭宁换上一身浅白的寝衣,裙摆拖曳在地,领着崇宁走了出来。
刚洗完澡的她,面色素净,未施粉黛,眉眼依旧是一贯的温顺柔和,只是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眉宇间更是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落寞沉郁。
抬眸就看见赵皇后撑着胳膊在桌旁小憩。
当即放轻脚步,温声轻唤:“母后?”
“……”
赵皇后没有动静。
宋昭宁微微蹙眉,稍稍抬高声量,再度轻唤:“母后!”
“嗯?”
赵皇后倏然惊醒,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抬手揉了揉眼睛,沙哑问道:“你们洗完了?”
“嗯,母后若无事就先回去吧,儿臣这边不必忧心……”
“……”
赵皇后闻言,随即端正了坐姿,目光落在她恬静苍白的脸上,又看了看抱着她大腿,眼睛都睁不开的崇宁,眼底掠过一丝疼惜与无奈,轻声道:“那我把崇宁也带走吧,留下来只知道闹你……”
话音刚落,崇宁似是隐隐听见话语,懵懂睁开惺忪睡眼,小手更加用力的抱紧宋昭宁:“……我要跟嫂嫂一起睡!”
“……”
赵皇后抬手在她的小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嗔怪道:“……你这妮子真是不懂事!嫂嫂今天很累了,明天再说。”
说完,赵皇后眼神示意宫女将崇宁抱走,然后握住宋昭宁微凉的小手,目光细细描摹着她温顺恬淡的眉眼,柔声宽慰:“你素来懂事安分,今日之事,非你之过,不必暗自郁结,徒增内耗……”
“……”
宋昭宁听后,指尖轻轻蜷缩,抬眸看向眼前之人,眼底却落寞难掩。
她不敢多言,只微微垂首,扯出一抹浅淡僵硬的笑意,恭顺福身:“儿臣知晓,多谢母后体恤。”
“……”
赵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暗自叹了口气。
临转身离去之际,似是骤然想起一事,脚步顿住,回眸看向垂首恭立的宋昭宁,语声带着几分嗔怪:“听说太子还在陛下那……要本宫说啊,这种事情再怎么操心也不管用,该找回来的时候,自然就找回来了,我去把他喊回来陪你?”
“……”
宋昭宁身子微僵,连忙垂首躬身,语气恭谨谦卑:“不敢劳烦太子。”
“糊涂话!”
赵皇后深深蹙眉:“你们是夫妻,说什么劳烦?罢了!罢了!发生这种事,徐国公那边肯定忧心,宫里总要有人顶着的,就当他替陛下尽孝吧……”
若是陛下和太子一个个睡得安稳,那才叫人心寒呢。
几日熬下去,甭管徐棠有没有被找回来,谁人不称赞一句太子仁善?
“赶紧睡!别硬熬了,徐棠那边有消息,我会派人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
宋昭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赵皇后厉声道: “这是旨意,本宫留两个人,就在你门口守着!赶紧熄灯、上床、睡觉!明日起了也别待在东宫愁眉苦脸的,直接去我那请安。”
“……”
宋昭宁无奈,只得福了福身子,目送赵皇后离开。
然而赵皇后离开不远,迎面就撞上了太子轿辇。
“停!”
“……母后?”
秦珩远远瞧见赵皇后阴沉的脸色,赶紧从轿辇上下来,恭恭敬敬的行礼。
赵皇后没有搭理,转头看一眼身后熟睡的崇宁,压低声音道:“你们把公主送回去,动作轻些,别惊扰了她。”
“奴婢遵旨……”
一众宫人躬身应诺,轻手轻脚簇拥着轿辇离去。
秦珩随即直起身子,明知故问:“这个时辰,母后来东宫作甚?”
夜风拂起。
赵皇后鬓边垂落的珠翠,轻轻摇曳,微光细碎。
她抬眸,望着面前的太子,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本宫若今夜不来,还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呢……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敢瞒我?!”
秦珩垂眸而立,长睫掩去眼底思绪,姿态恭顺,辩解道:“……儿臣只是怕惊扰了母后。”
赵皇后闻言,怒极反笑:“你是怕惊扰了我,还是怕我知道你去了诗会?”
“……”
秦珩垂首肃立,一言不发。
赵皇后见状,深吸口气,语速放缓,却字字郑重:“昭宁是陛下和本宫千挑万选出来的……其父虽只是百户,门第不高,但家世清白,无亲党盘根错节之弊,亦无勋贵骄横跋扈之风。容貌虽无倾国艳色。但胜在眉眼平和,周正端稳,性情也是安分守拙。虽不擅文辞,亦不慕浮华,恭谨知本分,遇事不争不妒,沉稳驯良,正合东宫择配之意。不结外朝,不涉党争,便是储君内闱最好的倚仗,后宫安稳的根基!你懂不懂?”
“……”
秦珩静静听着。
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儿臣知道。”
“那你还一个劲的盯着谢婉儿做什么?你若再这样执迷不悟,本宫真要劝陛下给谢婉儿赐婚了!省得百年之后你做荒唐事!将来如何去地下见高祖?后世子孙若效仿又该如何?”
“……”
秦珩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说道:“父皇和母后让儿臣娶妻,儿臣娶了;父皇和母后想要子嗣,柳昭训也有了身孕……”
此言一出,赵皇后周身翻涌的戾气、满腔的嗔怒与苛责,瞬间僵在喉头。
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呼吸都微微一顿,下意识往前半步:“……你说什么?有孕了?!”
“是!前两日诊出的身孕,胎相安稳。儿臣本想着择一个吉日,禀明父皇、母后,未曾想连日风波不断,便耽搁至今。”
“……好!好!好!安稳就好!”
赵皇后连连颔首,眉宇间的郁色尽数消散。
皇室之中,子嗣为重。
太子十六娶妻,如今已近及冠之年,东宫陆陆续续进了几十人,还有数不清的宫女,但却迟迟不见子嗣。
如今虽不是嫡出,但至少有孕了不是?
有一个就有两个。
甚至下意识的想要转身,回东宫探望一番。
但脚步刚动,心神便骤然一凛,猛地顿住身形。
眼底的狂喜也瞬间压下大半,理智骤然回笼。
太子妃为日后国母,安分守拙、温顺隐忍,从未争宠惹事,如今旁人先一步有孕,若是自己此刻兴冲冲前去探望,消息传开,传入昭宁耳中,岂非寒了昭宁的心?
皇家威仪,后宫规矩,尊卑有序,万万不可失度。
一念及此,赵皇后压下心头悸动,转头再度看向身前的秦珩,语气缓和许多,却依旧带着几分嗔怪:“……既是有孕,便是东宫大幸。可昭宁身为太子妃,安分守礼,你不该如此冷待于她!”
提及宋昭宁,秦珩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耐:“……太子妃不通文墨,不解风雅,连最浅显的圣人之言都看不懂。儿臣与她相处,唯有沉闷乏味,实在无从亲近。”
“糊涂!”
赵皇后闻言,心头刚刚压下的火气再度翻涌:“……那是太子妃,后宫的女子要那么聪明做什么?高祖立国,最忌后宫干政、女子弄权!本宫当初也什么都不会,你难道就不是我生的?太过聪慧、心思活络之人,反倒易生事端。”
“母后如此说,儿臣自是不敢反驳。”
“你!你气死我算了!”
赵皇后被他这番言论堵得胸口发闷,抬手拍个不停。
秦珩垂眸,稍作停顿,又缓缓开口:“况且今日她们遭遇贼人,万一昭宁孕期相近,难道日后不会有人多想吗?”
“???”
赵皇后眉头紧锁,厉声反驳:“……你这话什么意思?太医都说了,昭宁只是皮外伤!”
“……儿臣当然知道,那太医还是儿臣亲自去找的,既是夫妻,从未相疑。但昭宁今日从山上哭着下来,不知有多少人瞧见。如今这件事的始末,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他们此时在府中还不知如何猜测呢。悠悠众口,终究是天家颜面为重。昭宁若此时有孕……”
“……”
赵皇后脸色很难看。
秦珩继续道:“总归是要将徐家姑姑救回来,然后让徐家姑姑替昭宁作证。日后父皇、母后恩宠不减,我与昭宁夫妻同心,这才能让天下人闭嘴……母后难道不觉得是这个道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