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元年十一月末
河西右军会州乌兰大营。
董灼接到使者回报,得知云阳亲赴昌松,眉头微皱。
“昌松?”董灼看向使者,“本帅在乌兰,她为何偏要去昌松?”
使者躬身道:“属下不知。另有一事禀报,河湟雅砻国主手中,有长安天子册封。特进、使持节都督河湟诸军事、河湟州都督、归义郡王、上柱国,敕书御玺俱全。”
董灼闻言,哂笑一声,未置可否。
长安的册封,云阳此刻亮出来,无非是想在谈判桌上多压一头。
董灼自立自认自领河西节度使,全不在意这般手段,只是意外云阳为何选昌松。
略作沉吟,云阳既然动了,此事多半成了。
董灼起身,点齐随从,赶往昌松驿馆。
云阳出鄯州后,沿湟水东行,至黄河渡口。
一队如夏嘎布卫队甲士奉命渡河,往兰州五泉方向去。
云阳自带使团,沿黄河北上,转入逆水,过大岭,直入洪池。
洪池有河西左军驻守,提前接到董灼快马传令,见是河湟国主仪仗,未加阻拦。
云阳一众人过洪池,抵达凉州昌松。
驿馆外,云阳骑马而来,一身吐蕃王室赞蒙甲胄,银盔银甲,面上覆着银制面具,身后紧随二十余名如夏嘎布卫队亲卫。
马蹄踏在冻土上,声响沉闷。昌松驿馆的灯笼在风中摇晃,驿丞缩着脖子立在门侧,不敢抬头。
云阳翻身下马,大步踏入驿馆正厅。董灼已立在厅中,含笑相迎。
云阳摘下银盔,递给亲卫,面具仍覆在脸上。
来时的路上,云阳便想好说辞,开场要先声夺人,压一压董灼。
两人落座。
“董灼,你好大的胆子。”云阳一掌拍在案上,“半年前你放我归鄯,我当你尚有诚意。如今你纵容部下袭我兰州,杀我部将,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董灼端坐主位,侍者为二人奉上热茶。
茶汤热气氤氲,隔着水雾看云阳覆着银面具的脸,恍惚间像是半年前她穿着汉女装束、在河西里喊他“郎君”的模样。
董灼垂下眼,将这念头按下。
按理说,董灼遣使兰州五泉,联络雅摩塘节度使云巴朗,云巴朗再上报鄯州。
现实就是云巴朗这步就不按理,不按理那就打。
“云巴朗拒我通商使者在前,折辱我河西信使在后,”董灼抬眸,语气平淡,“我不过是略施惩戒。”
亲卫奉上红漆礼箱,打开置于大堂,里面是精锻的河西铁刀和雪花盐。
铁刀刀身暗沉,刃口泛着冷光。雪花盐细白如雪,盛在青布囊中。
云阳目光扫过礼箱,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后的容颜不见笑意,眼底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既为通商,何需动兵?”
“你家兰州节度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董灼道。
云阳略作沉吟,点了点头:“可。但你要应我,日后不得再无故侵扰我河湟边境。”
董灼颔首。
云阳抬手示意,亲卫送上河湟药材与羊皮作为回礼。药材是几捆扎好的干草,气味浓烈。羊皮叠得整齐,毛色洁白。
董灼本意是两家互通商队,云阳想在洪池古道开设榷场互市。
洪池古道,北出凉州,南通凉州,岭上地势平缓,两侧山脊挡风。
若设榷场,商队不必绕道兰州,省去数百里路程。
董灼沉吟片刻,点了头。
双方议定:明年开春,洪池岭开市。
董灼本着礼尚往来,决定明年亲赴河湟回访。
云阳不理解,但尊重。
她看了董灼一眼,未多言。
正式会谈结束,驿馆内摆起了宴席。
昌松驿丞端上凉州羊肉,切成大块,炖得酥烂。
河套麦饼摞在竹屉里,冒着热气。西域葡萄酒倒入粗陶碗,色泽紫红,又特意备了酥油茶和糍粑,摆在云阳面前。
董灼的亲卫与云阳的如夏嘎布甲士分坐两列,各守其主。厅内炭火烧得旺,窗棂上凝着一层薄霜。
董灼看着云阳褪去怒容后的容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念头,想问她这一年来的近况,可转念一想,自己此番先是寻衅,再是示好,此刻谈及儿女情长,反倒显得有些掉价,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宴席间,董灼命人送上两份礼物。
一份是于阗珊瑚美玉,赠予云阳。珊瑚珠子串成手链,深红如凝血,搁在锦盒里。
一份是沙州刊印的佛画经卷,请云阳转交上师洛桑嘉措。经卷用黄绸包裹,打开来,雕版印的《金刚经》变相,线条细密,朱砂填色。
云阳接过礼物,只点了点头。
宴席将尽,天色近黄昏。
驿馆外的朔风渐紧,彤云压得极低。远处洪池岭的轮廓已经模糊,天地间只剩灰白二色。
董灼起身:“云阳,我送你…”
云阳未起身,端起茶盏慢饮一口,抬眸看他:“公事结束了就要赶人?”
董灼一怔,随即笑道:“自然不是。若不急着回去,便去凉州姑臧,我带你看看河西的雪景。”
云阳站起身,走向厅门。
亲卫递上银盔,她未接。甲胄未卸,面具已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
门推开。
风雪扑面,落在她的发间和银甲之上。
雪花不大,但密,被风卷着斜斜扫来。打在银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落在面具上立刻化成了水珠。
院中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光晕明灭不定。
云阳转过身,望着董灼。
“好啊。”